雨后的官道泥泞难行，马蹄踏在积水上溅起一串串水花。杨过骑着马，李莫愁坐在他身后，两人一前一后，缓缓往南走。谁都没有说话，只有马蹄声和风吹过田野的沙沙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天色渐渐暗了，前方出现了一个村庄。村庄不大，只有几十户人家，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官道两旁。村口有一家小酒肆，门口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，在暮色中轻轻飘动。酒肆里亮着灯，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杨过勒住马。“今晚在这里歇一晚。”
李莫愁没有应，但也没有反对。杨过翻身下马，把马拴在酒肆门前的木桩上。李莫愁也从马上跳下来，站在他身边。她的道袍还没有干透，衣角滴着水，头发也有些散乱，但她站在那里，依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。
酒肆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，脸上全是褶子，但眼睛很亮。他看到杨过和李莫愁进来，连忙迎了上去。“两位客官，打尖还是住店？”
“都要。”杨过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，“有吃的喝的，尽管上。再要两间干净客房。”
老板看到银子，眼睛更亮了。“有有有！楼上两间上房，马上收拾。吃的喝的马上就来！”
杨过和李莫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桌子是松木的，擦得干干净净，上面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跳动着。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，偶尔能听到几声犬吠，从村子深处传来。不一会儿，老板端上来满满一桌菜——酱牛肉、卤猪蹄、花生米、豆腐干、一碟咸菜、两碗热汤面，还有四壶酒。酒是用白瓷壶装的，壶身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
李莫愁看着那四壶酒。“你要喝这么多？”
“两壶是你的。”杨过倒了三杯，推了一杯到她面前，“暖暖身子。你衣服还没干透。”
李莫愁看着那杯酒，酒液清澈，酒香扑鼻。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。不是不会喝，是不敢喝。她怕喝了酒，就管不住自己。她怕喝了酒，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就会翻涌上来。但今天，她不知道为什么，端起了酒杯。也许是雨后的空气太潮湿，也许是酒肆的灯光太温暖，也许是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，让她觉得，喝一杯也无妨。
她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她咳嗽了两声。杨过笑了。“慢点喝，没人跟你抢。”
李莫愁瞪了他一眼，但没有说话。她又喝了一口，这次慢了很多。酒入喉咙，像一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，整个人都暖了。她夹了一筷子酱牛肉，嚼了嚼，觉得味道不错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，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了。每天风餐露宿，啃干粮，喝凉水，杀人的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她都快忘了，热菜热饭是什么味道。
两人你一杯我一杯，四壶酒很快就见了底。老板又送上来两壶。杨过继续喝，李莫愁也继续喝。她的脸开始泛红，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。她的眼睛开始迷离，像是蒙了一层雾。她的身体也开始发热，不是因为酒，而是因为杨过。他坐在她对面，不到三尺的距离。他的体温，他的气息，他的内力——那股温热的力量，从他的身体里散出来，像看不见的潮水，一波一波地涌过来。她的内力在这股力量的牵引下开始加速运转，她的心跳开始加快，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。
“杨过。”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嗯。”
“你的体质……”
“你感觉到了？”杨过看着她。
李莫愁点了点头。她的手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。她的内力在她的经脉里疯狂运转，速度快得她控制不住。她的身体在发烫，像是有一团火从丹田烧起来，烧遍全身。她又灌了一杯酒，想用酒压住那股火。但酒浇上去，火更旺了。她的意识开始模糊，眼前的杨过变了，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——眉目俊朗，嘴角带笑，穿着一身锦袍，手里拿着一枝桃花。
“展元……”她喃喃地说，伸出手，想去摸那个人的脸。
杨过看着她的眼神变了。他知道她认错人了，但她的内力已经和他的体质产生了强烈的共鸣，那股力量像是找到了归宿，疯狂地涌向她。他没有躲开她的手。
“展元，你回来了……”李莫愁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、近乎绝望的欢喜。她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走到杨过面前。她的手摸着他的脸，指尖在颤抖。“你知不知道，我等了你多久？我恨你，但我也想你……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，扶住她的腰。她的身体很软，很烫，像一团被点燃的棉絮。她的内力在他的体质牵引下彻底失控了，在他体内流转，又流回她体内，形成一个越来越大的循环。酒肆的老板早就识趣地躲进了后厨。楼上客房的门被推开，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，油灯灭了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
后来的事，没有语言，只有声音。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，床板在重压下发出的低吟，以及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的、被死死压住的呜咽。李莫愁的眼泪流了很多，不是因为疼，而是因为她心里那个空了几十年的洞，忽然被人填满了。她不知道填满它的是杨过还是陆展元，她分不清，也不想分清。她只知道，那种被填满的感觉，她等了一辈子。
杨过的内力在这一夜疯狂运转。从丹田出发，沿着经脉奔涌而下，经过两人身体相连的地方，涌入李莫愁的身体。她的内力立刻回应了，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、融合、旋转，形成一个巨大的气旋。气旋从她的丹田出发，沿着她的经脉走了一个又一个大周天，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深、更沉、更持久。他的混沌体质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——丹田像被炸开了一样，瞬间扩大了数倍；经脉宽得像大江大河，内力在其中奔涌，快得像要飞起来；他的感知力也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原来的极限，他能感觉到整座村庄的每一间屋子、每一个人、每一只鸡、每一只狗，都能感觉到风吹过树梢的轨迹，都能感觉到月光洒在地上的每一寸光。
二级中层。到了。
李莫愁的身体也在变化。她的内力本就已经极高，但这一刻，她的内力突破了最后一道瓶颈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拓宽，丹田在扩容。但最明显的变化，是她体内那股修炼了几十年的五毒内力——那股带着剧毒、让她每次运功都会隐隐作痛的内力，在杨过纯阳内力的冲刷下，毒性竟然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不是消失，是纯化。毒素被剥离，只留下最精纯的内力。那些毒素顺着她的毛孔排了出去，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臭味。那是她几十年杀孽积累的毒。
杨过也闻到了。他没有说什么，只是抱紧了她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切平静下来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李莫愁侧躺着，背对着杨过，一动不动。杨过看着她的背影，看着她散落在枕上的长发，看着她肩胛骨的轮廓。她的呼吸很轻，像是睡着了，但他知道她没有睡。
“莫愁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没有应。
“莫愁。”他又叫了一声。
李莫愁翻过身来，面朝杨过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很红，不是酒后的红，而是害羞的红。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阴冷和杀意，只有一种她从未有过的、让她自己都手足无措的柔软。她看着杨过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又闭上了。
“你醒了？”杨过问。
“我没睡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刚才把我当成了别人。”
李莫愁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我知道。我喝多了。我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声音闷闷的。“杨过，你知不知道，你还是……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什么？”
“还是我第一次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。
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他看着她埋在枕头里的脸，看着她红透了的耳尖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她的耳廓。她没有躲，但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杨过的声音很轻，“对不起。”
“别说对不起。”李莫愁从枕头里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“是我把你当成他的。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你的内力，变了。”
李莫愁愣了一下。她闭上眼睛，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内力。她的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她的内力比昨夜强了一大截，经脉比以前宽了一倍有余，丹田里的真气充沛得像一池春水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她体内那股让她痛苦了多年的五毒内力，毒性竟然消散了大半。内力变得纯粹了，不再有那种腐蚀经脉的刺痛感。
“我的五毒神掌……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，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光，不再是以前那种暗紫色的毒光，而是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光。“毒性在消退。”
“是好事。”杨过握住她的手，“你的内力被纯化了。毒素排了出去，剩下的就是真正的内力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，目光里有惊讶，有感激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杨过，这是你给我的？”
“是我们一起给的。”杨过握紧她的手，“不是我一个人。”
李莫愁低下头，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白，他的大手包着它，很暖。她的眼泪掉了下来，滴在他的手背上。她没有出声，只是静静地流泪。
“莫愁，不要哭了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是风吹的。”
杨过笑了。他知道她在撒谎，但没有拆穿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她的手指很凉，他的手指很暖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李莫愁靠在他怀里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她的呼吸很平稳，心跳也慢了下来。她闭着眼睛，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稳，很有力，像一面鼓，敲得不急不躁。
“杨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杨过搂紧了她，“再躺一会儿。”
李莫愁没有反对。她靠在他怀里，闭上了眼睛。阳光从窗户纸涌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，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。
又过了大半个时辰，两人起了床。李莫愁穿好衣服，对着铜镜梳理头发。她的头发比昨天更黑了，更亮了，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她的皮肤比昨天更白了，更细腻了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。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，看了很久。
“怎么了？”杨过走到她身后。
“我变年轻了。”李莫愁的声音有些发涩，“你给我的，不只是内力。”
杨过从她手里接过梳子，一缕一缕地替她梳头。他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生怕扯疼了她。李莫愁闭着眼睛，感受着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的触感，感受着他手指偶尔碰到她耳垂时的温热。
“杨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叫我什么？”
“莫愁。”
“不要叫李莫愁。也不要叫李道长。”
“好。莫愁。”
李莫愁睁开眼，看着铜镜里的他。他低着头，认真地替她梳头，表情专注而温柔。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两人下了楼，结了账，走出酒肆。阳光从东边涌过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杨过翻身上马，伸出手。李莫愁看着他伸出的手，没有犹豫，握住了。她翻身上马，坐在他身后，手揽住了他的腰。
“走吧。”杨过说。
“往南？”
“往南。”
马蹄踏在官道上，哒哒哒哒，节奏很稳。风从南边吹来，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气息。李莫愁坐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后脑勺。她的脸红红的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
“杨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五毒神掌，毒性越来越弱了。但其他内力，却越来越精纯。”
“是好事。毒功不能长久，伤人先伤己。你现在走的路，是对的。”
李莫愁把脸贴在他的背上，闭上了眼睛。“那我以后不用五毒神掌了。”
“用什么？”
“你教我的。你传了我九阴真经的内力，又用你的体质帮我纯化了内力。我的武功已经不是以前的路子了。我该走新的路。”
杨过握住了她揽在他腰间的手。“好。我教你。”
李莫愁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手握紧了他的手。两匹马，一个人，慢慢往南走。村庄在身后越来越远，炊烟散尽了，狗也不叫了。前方是田野，是河流，是远山，是江南。是他们还没有走过的路。
（第四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