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海南的这第一个月,陈根生像一头刚学会走路的牛犊,跌跌撞撞地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摸索。
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,跟着叔叔陈建军下地。叔叔腿脚不好,走不了远路,就骑那辆三轮摩托车在前面带路,陈根生跟在后面走。一圈下来,将近两个小时,走到最后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但陈根生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婶婶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,时常劝他:“根生,别这么拼,刚来这边水土不服,活儿慢慢干,累了就歇会儿,不用这么赶。”
陈根生每次都只是笑着摇头:“婶,我不累。”
不累是假的。但他不敢歇。
他怕一歇下来,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就会钻进脑子里——秀兰现在在干什么?康康上幼儿园了没有?果果想不想爸爸?爹的降压药吃完了没有?
他不能想这些。
想这些,心就乱了。心乱了,就看不清路了。
所以他拼命地干活,把自己的每一分钟都填满,填到没有空隙去想那些事。
白天跟着叔叔学种植技术。菠萝蜜什么时候施肥、什么时候修剪、什么时候授粉,香蕉的黄叶病怎么预防、怎么治疗,椰子的品种怎么区分、怎么判断成熟度。
陈建军虽然腿不好,但种了一辈子地,肚子里全是干货。他教陈根生看树叶的颜色判断树缺什么肥,看果皮的纹路判断果熟没熟,看土壤的湿度判断该不该浇水。
这些知识不是从书上学来的,是一年一年在地里摸爬滚打攒下来的。
“根生,你记着,种地看的不是死规矩,是长势。”陈建军一边修剪菠萝蜜多余的枝叶,一边耐心教导,“你看树叶颜色,叶片发黄变薄,就是缺氮肥;叶片发暗、边缘焦枯,就是缺钾肥;叶片发绿但长势缓慢,就是缺磷肥,一眼就能辨出来。”
陈根生蹲在一旁,认真看着树叶长势,连连发问:“叔,那不同果树缺肥的表现都一样吗?菠萝蜜和香蕉能不能用一套判断方法?”
“不一样。”陈建军停下手里的活,细致解答,“菠萝蜜是乔木,根系深,缺肥反应慢;香蕉是草本植物,根系浅,缺肥当天就能在叶片上显现出来。香蕉一旦叶片大面积发黄、耷拉,大概率就是黄叶病初期,必须立刻喷药隔离,不然整片果园都会被传染。”
陈根生学得很认真。他用手机把叔叔说的每一条都记下来,晚上回到房间再整理一遍,画成表格,做成笔记。
初中毕业的他,写字不好看,但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。他专门准备了两个笔记本,一本记瓜果种植技术,另一本专门记录黄花梨的辨别知识。把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,和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一起。
晚上睡不着的时候,他就拿出树根闻一闻。
那股香气像一把钥匙,总能打开他脑子里某个上锁的抽屉。有时候是一段被遗忘的记忆,有时候是一个想不通的道理,有时候只是让他的心情平静下来,像一池被搅浑的水慢慢澄清。
他开始注意身边的人。
看人的时候,不再只看对方的脸,而是看眼睛、看手势、看站姿、看说话的节奏。
他发现了很多以前从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隔壁果园的老周,每次说话的时候身体都微微前倾,那是表示真诚和尊重的肢体语言。老周这个人,靠谱。
镇上一个收水果的商贩,叫阿强,每次报价的时候眼睛都会快速眨几下,那是紧张和心虚的表现。阿强这个人,信不过。
村里的王婶,每次路过院子都会停下来跟婶婶聊几句,每次走的时候都会帮忙把院门带上。王婶这个人,热心。
这些细节以前也存在,但他从来不看。或者说,他从来不知道要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人与人之间,说的每一句话、做的每一个动作,都在告诉你——我是谁。
只是大多数人心浮气躁,不去“看”,不去“听”。
除了识人辨事,闲暇之余,陈根生还经常向叔叔陈建军请教黄花梨辨识知识,弥补他的空白。
这天晚上饭后,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,陈根生拿出枕头下的黄花梨树根,主动请教:“叔,您再教教我,除了纹路和香味,还有什么办法能快速分辨海南紫油梨?我想彻底学扎实。”
陈建军接过树根,指尖划过木质,缓缓讲解:“最直观的是密度和重量。紫油梨老料密度极高,大部分都能沉水。你找一碗清水试试,真海黄紫油梨,入水即沉;糠梨和新料,大多半浮半沉;越黄和假货,基本浮在水面。”
陈根生立刻找来清水试验,树根稳稳沉入水底,果然名副其实。
他又追问:“那棕眼和毛孔有没有讲究?”
“讲究大了。”陈建军耐心解答,“海南紫油梨的棕眼细密、短小、分布均匀,毛孔细腻,油性填满孔隙,摸起来光滑无颗粒感。越黄的棕眼粗大、杂乱、长短不一,毛孔粗糙,摸着手感干涩。还有市面上的合成假货,纹路死板对称,没有天然木质的流动感,一眼就能识破。”
“那木料年限除了看纹路,还有别的判断方法吗?”
“看包浆、看底色。”陈建军一一细说,“百年老料底色深沉通透,自带天然包浆,越盘越亮;几十年的新料底色发灰发浅,没有厚重感,再怎么盘玩也出不来老料的温润光泽。而且老料的香味持久不散,放置数日依旧留香,新料隔天味道就淡了。”
陈根生一字不落地记下,反复摩挲树根对照特征,彻底把这些知识点刻进心里。
一个月下来,陈根生瘦了十几斤,但人精神了很多。皮肤晒黑了,手上的茧子厚了,胳膊上的肌肉结实了。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,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。
不是变帅了,是变了。
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以前他的眼睛里全是急——急着找机会,急着赚钱,急着翻身,急得像一团火,烧得他自己都受不了。
现在那团火还在,但不再是乱烧了。
像一座炉子,把火烧在炉膛里,该加柴的时候加柴,该封火的时候封火,不急不慢,稳稳当当。
叔叔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,但有一次吃饭的时候,忽然说了一句:“根生,你变了。”
“哪儿变了?”
“以前你走路,脚不沾地,”陈建军夹了一口菜,慢慢嚼着,“现在脚踏实地了。”
婶婶在旁边笑:“你叔夸人不直接夸,拐弯抹角的。”
陈根生笑了笑,低头扒饭。
脚不沾地。
这四个字,说的不只是走路,是他前半生的狼狈与荒唐。
是他以前整个人都是飘的。飘在天上,以为自己能飞,从来没好好踩在地上。
现在他踩在地上了。
海南的红土地,软软的,热乎乎的,终于有了落地的安稳,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