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荒山纳罪,千古修罗身
夜雨倾盆,淋透百里荒山路。
林砚步履踉跄,早已分不清身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血水。脊背的刑伤被冷水浸泡,刺骨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,可他浑然不觉。
肉身的痛,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荒芜。
他没有回清溪村。
他不敢回去。
一身狼狈伤痕,满心戾气阴霾,若是让年迈父母看见,只会徒增惊惧与忧心。他如今护不住田、守不住理,唯一能做的,便是不让家人再为自己担惊受怕。
于是他调转方向,一步一步,走向村落后方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万古荒山。
清溪村世代流传,后山荒林锁煞,藏千年阴秽,寻常人入林便是有去无回。村中孩童自幼便被告诫,终身不得踏足后山半步。
从前的林砚,对此深信不疑,向来敬而远之。
可今夜,他无所畏惧。
善人路绝,何惧鬼神。
狂风卷着雨幕,模糊了前路,山林漆黑如墨,枝叶交错如鬼爪獠牙,风声呜咽,似万古悲鸣。整座荒山死寂阴森,透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之气。
唯有深处一点猩红微光,穿透层层雨雾,隐隐灼灼,仿佛在千万年黑暗里,专门等候他这一位迷途归煞的来人。
林砚拖着残破身躯,踩过泥泞陡坡,拨开丛生荆棘,任凭枝桠划破皮肉,一路向前,不曾回头。
越是深入山林,周遭空气便愈发寒凉。
没有妖气诡祟,没有厉鬼嘶吼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积压了千万载的无尽委屈与滔天憾恨,静静笼罩四方。
那是无数被世道不公、强权碾压的亡魂执念,是千古以来,所有向善被欺、守正被碾之人的残存怨念。
终于,他停在荒山最深处的断崖之下。
一方残破的古老石台静立雨中,石面布满沧桑裂纹,纹路斑驳,刻满无人识得的古老篆字。那缕猩红微光,正是从石台中心缓缓溢出,温柔却凛冽,诡异却纯粹。
这便是世间早已绝迹的——修罗台。
千万年来,无人敢踏足此地,无人敢承接这份禁忌道统。世人惧修罗杀伐滔天、罪孽满身,却从无人知晓,修罗之道,本就为斩世间不公,渡人间枉死而生。
一道苍茫古老的声音,骤然在虚空响起,低沉浩荡,穿透风雨,震彻整片山林。
“世道欺善,权贵横行,公道湮灭,善恶颠倒。”
“汝心已死,善念归尘,可承修罗业,纳万古罪,替苍生立杀伐,替枉死者讨公道。”
“从此,弃凡身,入恶道,背负千秋骂名,孤身逆世,可愿?”
声声问询,落在林砚耳畔。
他立于风雨之中,浑身浴血,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褪尽,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。
他想得起清早田间勤恳劳作的自己,想得起公堂之上无处申诉的委屈,想得起赵家恶仆的嚣张跋扈,想得起名利权贵一手遮天的荒唐世道。
温柔无用,善良有罪。
那便弃了这温柔,废了这善良。
林砚抬眸,猩红眼底映着石台猩红微光,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,穿透漫天风雨:
“我愿。”
“我愿承万古罪孽,入无边恶道。”
“世人欲我为恶,我便恶彻天地。”
“从今往后,我林砚,不修善果,只渡苍生。”
一语落定!
轰——!
猩红光芒骤然暴涨,瞬间撕裂漆黑雨夜,整片荒山被血色红光笼罩,狂风骤停,暴雨凝滞。
无数漆黑如墨的罪孽气息,自石台深处喷涌而出,如潮水般缠绕上林砚的四肢百骸,顺着毛孔、伤口,尽数灌入体内。
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,远超公堂刑杖、田间殴打万倍。那是万古积攒的业力、千万亡魂的憾恨、天地不公的戾气,强行灌注进一具凡人躯体,碾碎筋骨,重塑神魂。
林砚身躯剧烈颤抖,青筋暴起,皮肉之下似有万千血虫游走啃噬,神魂被无尽黑暗反复拉扯碾压。
疼,极致的疼。
可他一声未吭,牙关紧咬,脊背挺得笔直,任凭业火焚身、罪孽蚀骨。
他不躲、不退、不避、不求。
既然要做那逆世修罗,便该承世人不敢承之罪,忍世人不能忍之痛。
血色光流缠绕周身,凡人皮囊被彻底打破、重塑。原本清润温和的少年气韵寸寸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刺骨、孤绝杀伐的修罗煞气。
他的眼底彻底染上猩红,眉间凝起一缕淡淡血色修罗印。
凡人林砚,守善十六载,至此,彻底消亡。
天地间,自此多了一位——修罗林砚。
……
清溪村,夜雨淅沥。
阿禾立在自家屋檐下,浑身湿透,久久望着后山漆黑的山林方向。
她从傍晚等到深夜,始终没等到那个少年归来。县衙归来的流言早已传遍村落,人人都在嘲讽林砚不自量力、自讨苦吃,唯有她满心焦灼,彻夜难眠。
她不知后山发生了何等惊天蜕变,只心底莫名发慌,仿佛有什么东西,彻底变了。
风掠过屋檐,带着深山凛冽的寒气,吹得少女衣角翻飞。
她轻轻呢喃:“林砚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
此刻的她尚且不懂,今夜之后,归来的少年,再也不会是从前那个温良谦和的模样。
他依旧是她年少相识的那个人,却再也回不去那段无尘无垢的温柔岁月。
……
千里青峰,云海静谧。
夜半风轻,星月微露。
苏清玄独坐崖边,白衣胜雪,手中执一卷正道典籍,道心澄澈通透。
他今日听师门闲谈,提及凡尘常有刁民闹事、乡绅被欺,心中愈发笃定,世间恶念皆需正道清缴,唯有规则道义,可守世间安稳。
他读尽正道经书,学遍除邪剑法,信奉非黑即白,却不知凡尘荒山一夜,一位被逼弃善从恶的少年,正在以血肉之躯,扛起世间所有无处安放的冤屈。
这一夜,他的正道,悄无声息,逼出了天地新一尊修罗。
……
九天圣女峰,寒玉洞府寂静无声。
凌清瑶闭目打坐,灵台空明,不染凡尘。
她心头忽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悸动,似是天地道衡偏移,正邪气数更迭。可这丝异动转瞬即逝,被她轻易归为天地常态。
她依旧恪守圣女道心,坚信邪魔自生恶念,正道永存光明。
她尚且不知,未来让她穷尽余生愧疚、读懂、惋惜的那个人,今夜刚被人间推入地狱,硬生生从善人,熬成了世人唾弃的邪魔。
……
荒山风雨渐歇。
血色微光敛入石台,尽数归于林砚体内。
少年依旧是少年模样,身形未变,衣衫依旧破烂染血,可周身气质已然天翻地覆。
温润褪去,戾气深藏,眼底猩红收敛,只剩一片淡漠冰冷。
他缓缓抬手,五指微握。
体内沉寂十六年的凡力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劈山断石、逆乱凡俗的修罗之力。
万古罪孽加身,一身杀伐在骨。
林砚抬眼,望向清溪村的方向。
那里有他的双亲,有他最后的软肋,也有欺他辱他、凉他负他的世俗人情。
“赵家。”
他轻声吐出二字,语气平淡无波,却藏着彻骨寒意。
“明日天亮,我便回来讨债。”
你等欺我善、辱我亲、夺我业、断我路。
从今往后。
我之善恶,只凭我心。
我之公道,亲手取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