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建军在树底下抽烟,看见陈根生从山上下来,站起来问:“找着了?”
“找着了。”陈根生把帆布包放下,喝了一口水。
“啥树?”
“不知道,很大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。”
陈建军皱了皱眉:“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?”他想了一会儿,“老丈人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后山有棵大树,但没说这么大。改天我找人看看,兴许是什么好木料。”
陈根生没说话,他从包里掏出那截树根,递给陈建军。
“叔,您先看看这个树根,我看着纹路不一般。”
陈建军伸手接过来,双手捧着树根反复翻看,指尖细细摩挲着表面的纹理,又凑到鼻尖用力闻了闻,方才松弛的脸色骤然一变,眼神瞬间凝重起来。
他举着树根走到阳光下,眯起眼睛,顺着阳光的角度一寸寸打量纹理,看了足足两三分钟,又再次深嗅了一口气味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笃定:“这是……黄花梨!正宗的海南黄花梨!错不了,这味道、这纹路,我在海南待了大半辈子,绝不会认错。”
陈根生愣了一下。
他在河南的时候就听说过黄花梨。那是世界上最贵的木材之一,一斤料子能卖几千块钱,好的能卖上万。海南黄花梨更是黄花梨中的极品,明清时期的皇家家具用的就是这种东西。
“叔,您确定?我从来没接触过这东西,怕看错了空欢喜一场。”
“我在海南待了大半辈子,黄花梨还能认错?”陈建军把那截树根翻来覆去地看,啧啧赞叹,“根生,别的木料我不敢打包票,但海南黄花梨,我闭着眼都能分辨。我年轻的时候在海南文昌、东方、三亚收了十几年木料,靠这个吃饭的,怎么可能认错?”
他指着树根的纹理,一点点讲解:“你仔细看,这上面交错的纹路,这是典型的鬼脸纹,旁边还有流动感极强的水波纹,这是海南老料独有的特征。市面上普通木料、外地黄花梨,根本长不出这种自然灵动的纹路。”
“还有你闻这个味道,”陈建军把树根递到陈根生鼻尖,“味道清幽醇厚,不冲鼻、不刺鼻,闻久了也不会腻,尾调还带着一丝凉凉的通透感。这就是海南黄花梨里最值钱的紫油梨老料,少说有上百年的树龄。”
陈根生凑近认真闻了闻,果然如叔叔所说,香气温润绵长,格外舒服。
他紧跟着追问:“叔,那紫油梨和普通黄花梨,还有新料老料,区别在哪儿?我完全分不清。”
陈建军见他好学,便索性坐下来,细细给他授课,把毕生辨料的经验悉数道出:“这里面门道多着呢。海南黄花梨分两大类,紫油梨和糠梨。你手里这个就是紫油梨,底色偏紫褐、深褐,油性极大,密度高,摸着手感细腻温润,像玉石一样顺滑。糠梨颜色偏黄、偏浅,油性差很多,纹路虽然清晰,但没有紫油梨的厚重感,价格差了好几倍。”
“那新老料怎么分?”陈根生听得认真,眼神专注。
“年限五十年以内的都是新料,”陈建军继续讲解,“新料纹路杂乱,油性不足,闻起来带着一股辛辣的木腥味,香味短、散得快。百年以上的才算老料,历经风雨沉淀,油性完全吃透木质,香味是沉稳的奶香混合草木香,凉感持久,越闻越舒服。而且老料的鬼脸纹圆润饱满,新料的纹路僵硬死板,一眼就能看出来。”
陈根生点点头,牢牢记住这些细节,又问道:“那市面上有没有假货?或者别的地方的黄花梨冒充海南的?”
“太多了,最常见的就是越南黄花梨冒充海黄。”陈建军经验老道地说道,“越黄的纹路更杂乱、生硬,鬼脸干瘪,没有层次感。香味是刺鼻的酸香味,没有海黄的醇厚凉感,油性也远远比不上紫油梨。不懂行的人很容易被忽悠,懂行的一摸一闻,真假立辨。”
说完,陈建军把树根递还给陈根生,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语气郑重:“根生,就这一小截紫油梨老料,品相完整、纹路漂亮,拿到市面上随便卖,最少值大几千。要是遇到收藏的行家,价格还能往上翻。”
陈根生把树根装回包里。
“叔,我不卖。”
陈建军看了他一眼,没问为什么,点了点头。
“行,你想留着就好好留着,这是你的福气。”
回到院子里,陈根生打来清水,找了块柔软的棉布,一点点把树根表面的泥土、杂质擦拭干净,每一寸纹理都细细清理,搽拭干净后,放在床头柜上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树根上,深浅交错的纹路在光影里如同流动的水波,紫褐色的木质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,异常好看。
他坐在床沿上,把树根拿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一遍遍对照着叔叔刚教的知识点辨认。鬼脸纹、水波纹、高油性、醇厚凉香,所有特征都完美契合百年海南紫油梨老料。
然后他凑近闻了一下。
那股香气又来了。
清幽的、醇厚的、带着一点点凉意,像薄荷,但比薄荷温柔,从鼻子里钻进去,顺着喉咙往下走,走到胸口,走到肚子里,走到四肢百骸。
脑子又“咔嗒”了一下。
这一次,他想起来的是一件很小的事。
去年冬天,他在河南的时候,李国栋来给他送那两千块钱。李国栋说话的时候,眼神往右上角瞟了一下。
他当时觉得不对劲,但没往深处想。
此刻静心回想,所有细节豁然开朗。
眼神往右上角瞟,是说谎的微表情。
人在回忆真实发生的事情时,眼睛会往左上角看;人在编造谎言时,眼睛会往右上角看。
这是他在一本心理学书上看到过的,但当时没在意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而且他还想起了更多的东西,无数被他忽略的细节,如同潮水般尽数涌上心头。
那个姓刘的业务员,让他签合同的时候,说话的速度比正常快了很多,像怕他反悔似的,急着把话说完,急着让他签字。
钱德胜请他吃饭谈项目的时候,每次饭局谈合作,双手始终藏在餐桌底下,从不会坦然放在桌面。心理学里讲,肢体刻意隐藏,就是刻意隐瞒,说明对方心里藏着算计,从未坦诚相待。
赵德厚跟他称兄道弟的时候,每次说到“咱们是兄弟”就会拍拍他的肩膀,拍的位置不是肩膀正上方,而是肩膀外侧——那是一种保持距离的肢体语言,嘴上说兄弟,身体在说“你不是我的人”。
这些细节,以前他全都忽略了。
不是没看到,是看到了但没在意。
因为太急了,急到没时间去看这些细节。
他把树根放下,靠在床头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原来人不是看不清别人,是看不清自己。
当你的心是乱的,你看谁都是乱的。当你的心是静的,你才能看清那些一直在那里、但你从来没注意过的东西。
黄花梨的香气,没有给他超能力。
只是让他的心静了下来。
心静了,眼睛就亮了。
他掏出手机,想给秀兰发消息,想了想又放下了。
有些东西,不是用语言能说清楚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院子里,婶婶在喂鸡,一把一把地撒玉米,鸡们围着她抢食,咯咯咯地叫。远处的山坡上,菠萝蜜树在阳光下一片翠绿,风一吹,叶子翻动,像绿色的波浪。
陈根生看着这一切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
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。
不是苦笑,不是自嘲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、觉得日子还有奔头的笑。
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闭上了眼睛。
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要把那些菠萝蜜树好好管起来,要把那些香蕉的黄叶病治一治,要把后山那片荒地开出来。
事很多。但他不急。
这辈子第一次,他不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