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公堂无公道,雨夜葬温柔
风停了。
田间狼藉一片。
嫩绿秧苗尽数被碾入泥泞,林家世代耕种的良田,短短半柱香的时间,便被糟蹋得不成样子。
恶仆们停了手,喘着粗气冷眼盯着林砚。
赵福看着满身泥土、嘴角带血,却依旧不肯弯腰的少年,眼底轻蔑更甚:“怎么?还不服?一介泥腿子,真以为凭着一身硬骨头,就能和权贵掰手腕?”
林砚站直身子,浑身骨缝都在叫嚣着剧痛,青紫淤痕爬满手臂脊背,可他的脊背,自始至终没有弯过一分。
他抬眼,目光死寂,再无半分此前的温润和煦。
“田地可以占。”
他声音沙哑,像是被砂石磨过,低沉冷冽。
“但你们今日毁我青苗、殴我身骨,总要给律法一个说法。”
赵福闻言,像是听见了本年度最荒唐的笑话,仰头嗤笑出声,笑得满脸横肉抖动:“说法?你要找谁给你说法?县衙?官府?”
他俯身逼近林砚,贴着少年耳畔,一字一句,极尽残忍的碾碎他最后一丝期许。
“实话告诉你,青溪县令,是我赵家姻亲。律法是官家定的,道理是权贵讲的。你去告,告到天边,也是你林家无理。”
“想凭规矩压我?少年人,太天真了。”
字字落地,如冰水浇头。
身后围观的村民纷纷低头,无人敢言语。他们早就知晓这个道理,所以忍、所以让、所以眼睁睁看着老实人受辱,只求独善其身。
人性的懦弱与凉薄,在这片烟火村落里,展露无遗。
人群后的阿禾,指尖掐进掌心,渗出细密血珠。她看着林砚孤伶伶立在满地泥泞之中,看着他眼底残存的执拗,心里骤然一酸——她知道,他还没彻底死心,他还信这世间有王法。
可她比谁都清楚,这世道的王法,从来都不护穷人。
林砚没有退。
他擦去嘴角血丝,一言不发,转身便走。
不是逃。
是去县衙。
赵福看着他决绝的背影,不屑地啐了一口:“不知死活的东西,去,尽管去。我倒要看看,今天谁敢为你林家出头!”
……
青溪县衙,朱门高墙,威严肃穆。
寻常百姓毕生敬畏的公堂,在权贵眼里,不过是肆意摆弄的戏台。
林砚拖着满身伤痛,徒步数十里山路,从清溪村走到县城。粗布衣衫沾满泥污,伤口被汗水浸泡,灼烧般刺痛,每走一步,都牵扯着浑身筋骨剧痛。
他站在衙门外,望着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匾额,心底最后一点火苗,依旧顽强燃着。
读书人教他,善恶有报,法理昭彰。
农耕人教他,勤恳安分,终得安稳。
他活了十六年,一直谨守本心,从未做过半分逾矩之事。他不信,这天底下,当真没有半分公道立足之地。
击鼓。
沉闷的鼓声响彻公堂内外。
升堂。
县令高坐堂上,面色威严,目光扫过阶下满身狼狈的林砚,不等他开口详述案情,便率先皱眉呵斥:“一介乡民,无故滋扰公堂,可知罪?”
林砚一怔,心头微沉,依旧躬身行礼,条理清晰地将赵家伪造地契、强占民田、殴打乡民、毁坏青苗的始末一一道出,字字恳切,句句属实。
他呈上自己世代耕种的田亩文书,那是林家真正的祖产凭证,白纸黑字,有据可查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堂上之人,连看都未看一眼。
县令随手将文书拂落在地,冷眼俯视:“赵家地界划分,有官印备案,岂容你一介布衣妄言真伪?林砚,你无理取闹,诬告乡绅,藐视公堂。”
话音落下,惊堂木重重一拍。
“来人,杖责二十,逐出县衙!从此再敢滋事,重罚不贷!”
轰然声响,碾碎了少年十六年的三观。
林砚僵在原地,浑身血液近乎冻结。
他看着那方高悬的“明镜高悬”,只觉得无比刺眼。
原来明镜不照权贵,不照善恶,只照尊卑,只照出身。
原来他安分半生、向善半生,换来的不是公道,而是有理无处诉,有冤无处伸。
棍棒再度落下,这一次,是朝廷公堂的刑杖。
每一杖都沉重刚猛,狠狠砸在皮肉之上,剧痛钻心刺骨。林砚死死咬着牙,一声不吭,任由鲜血浸透粗布衣衫,任由剧痛席卷全身。
他没有喊疼,也没有求饶。
只是心底那簇名为“善良”的火苗,正一寸寸、彻底熄灭。
二十杖毕。
他被衙役拖拽着,狠狠扔出县衙大门,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大门轰然闭合,隔绝了最后的希望。
天色,彻底暗了。
……
归途百里,乌云压顶。
狂风卷起尘土,漫天昏暗,一场暴雨即将倾盆而下。
林砚趴在冰冷的石板上,许久才缓缓撑起残破的身体。脊背血肉模糊,浑身酸痛无力,可比起心口的冰凉刺骨,肉身之痛,不值一提。
他抬起头,望着黑压压的天幕,眼底一片荒芜死寂。
他忍,他让,他讲理,他信公道。
结果便是家田被占、身遭殴打、公堂构陷、遍体鳞伤。
那一瞬间,少年心中所有的道义、所有的温良、所有对世间美好的期许,尽数崩塌、碎骨成灰。
轰隆隆——
惊雷炸响,撕裂夜幕。
滂沱大雨骤然倾落,狠狠砸在他身上,冲刷着满身血污与泥泞,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,冻得人四肢发僵。
雨夜荒路,无人相伴,无人问询。
他一步一步,缓慢而沉重地走在回村的路上,背影单薄孤绝,在漫天风雨里摇摇欲坠,却始终未曾倒下。
遥遥望去,清溪村的方向灯火微弱,那是他唯一牵挂的双亲,是他最后的软肋。
可这世道,不给他护住软肋的机会。
走着走着,他低低笑了起来。
笑声沙哑低沉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荒芜,在风雨中碎裂飘散。
笑自己天真,笑自己愚善,笑这人间荒唐。
“我守善,世欺我。”
“我守礼,人辱我。”
雨声浩荡,吞没了少年轻声的呢喃,却吞不掉他心底滋生的凛冽戾气。
十六年温柔敦厚,今朝尽数葬于这场滂沱雨夜。
“既然人间无公道。”
他抬眼,猩红眼底映着漫天风雨,温柔彻底散尽,只剩彻骨冷寒。
“那我便自掌公道。”
“既然向善无路。”
“从此,我即为恶。”
……
深山深处,黑夜笼罩万古荒林。
风雨穿林,鬼气森森。
一处被尘封万古的修罗残地,在这一刻,骤然亮起一缕猩红微光。
沉寂千载的传承,似是感应到凡尘少年道心崩裂、善恶逆转,缓缓苏醒。
千里仙山,云海依旧。
苏清玄收剑而立,白衣不染尘埃,道心澄澈无瑕,依旧笃信正邪分明,除恶即是守善。
他不知,今夜凡尘雨夜,世间最纯粹的善人,被逼着亲手埋葬自己的温柔,蜕向无边黑暗。
圣女峰顶,寒雾静静流淌。
凌清瑶静坐如初,心守正道铁律,不染半分凡尘污浊。
她亦不知,日后被她拔剑相向、被她视作万古邪魔的少年,此刻刚刚被这世间,硬生生逼入修罗地狱。
世人皆论修罗恶。
无人问,修罗何以成修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