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还颜丹彻底稳住形貌、封印所有气息的瞬息之间,九龙岛上空浩荡无垠的万顷云海,骤然从中截然分开。
凛冽浩瀚、足以压垮万仞仙山、震慑四海八荒的无上仙威,自九天之上沉沉垂落,铺天盖地笼罩整座仙岛。凛冽长风卷动千层云浪,翻涌不息,连天边温柔暮色与绚烂霞光,都被这股至寒至冷的凛然威压染得森然发冷,天地间尽数是肃穆冰冷的气息。
云海之巅,一道玄色身影踏云凌空而立,身姿挺拔孤绝,墨色长发随风猎猎翻飞,衣袂翩跹带起漫天寒韵。他眉眼冷峻如冰琢玉刻,轮廓凌厉深刻,周身气场孤冷威严,自带执掌天规、杀伐果断的无上仙者气度,正是天屿将军。
天屿眸光沉沉,锐利如寒星,缓缓扫过九龙岛千山万壑,浩瀚神识瞬间覆满整座仙岛的每一处角落,分毫不漏。确认目标所在之后,他对着正殿莲台端坐的四圣遥遥拱手,姿态恭谨有度,声线沉冷威严,朗朗仙音隔空传入殿内,清晰入耳:“四圣仙尊在上,敢问洛灡公主可在岛内?烦请出殿,与我一见。”
清冷威严的仙音落定,整座殿内的气氛愈发沉凝压抑,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。
洛灡指尖微微收紧,心绪纷乱如麻,千丝万缕的愧疚、纠结、无奈缠绕心头。她沉默片刻,已然不愿再拖延回避。躲得过一时,躲不过一世,她与天屿之间经年的亏欠、昔日的约定、剪不断的纠葛,终究要由她亲自出面,一一了断。
肖慕云见状,当即上前一步,身姿稳稳挡在她身前,墨眸沉沉,眼底裹着满心的不舍与疼惜。他不愿让她独自一人走出殿外,独自面对天屿冰冷的诘问,独自承受这份伤人的落寞与对峙。
洛灡却轻轻摇了摇头,眼底藏着满身疲惫与无路可退的决然,抬手轻轻抵住他的衣袖,示意他不必阻拦。所有的亏欠都是她的过往,所有的劫难皆因她而起,理应由她独自承担。
肖慕云望着她泛红隐忍、却格外坚定的眉眼,终究缓缓收回了阻拦的手。他将周身气息放得极柔,俯身压低嗓音,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轻柔语气,字字笃定:“我陪你。”
无需你孤身涉风雨,往后所有风雨,我皆陪你同担。
洛灡闻言,心头沉沉一敛,满心皆是对天屿沉甸甸、无处安放的愧疚。可转念一想,绝境之中,终究有人相伴同行,不必独自一人直面漫天风雨与人心诘难,心底无尽寒凉之中,终究稍稍暖了几分。她眸光黯淡沉寂,神色沉静落寞,垂着眼帘,心绪纷乱复杂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终究无言以对。
二人并肩而立,身姿相携,沉默无言,一同抬步缓缓走出了巍峨正殿。
此刻肖慕云容貌寻常陌生,气质温润平淡,全无往日绝尘绝代的风华。立于身侧,在旁人眼中,不过是洛灡身边一名寻常随行仙者,初见之下,天屿一时并未心生疑虑,未曾多想。
可昔日信使小陶曾向他禀报,洛灡身侧常有一位气质绝尘、风华无双的白衣仙君日夜相伴,形影不离。这一句旧忆骤然涌上心头,天屿心头不由微微一动,锐利的眼眸暗自多了几分留意,目光沉沉落在肖慕云身上,细细打量。
仅仅一念之差,心口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密密麻麻的酸涩、落寞与痛楚瞬间翻涌而上,疼得他呼吸微微滞涩。他死死咬紧牙关,压下眼底翻涌的所有失态心绪,面上依旧维持着一贯的冷峻沉稳,不露半分脆弱与苦楚,无人窥见他心底的崩裂。
云海风急,长风猎猎,吹散暮色余晖。良久,天屿凝望着台阶下的洛灡,望着他日思夜念的清丽身影,朝着她缓缓伸出手,姿态带着几分经年未改的温柔期盼。他声线低沉微哑,褪去了几分朝堂杀伐的冰冷,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忍偏执与卑微期盼:“洛灡,过来。”
简简单单三个字,藏了他数百年的守候与执念。
洛灡望着云海之上那道孤寂落寞的挺拔身影,望着他眼底深埋的深情与执着,眼眶瞬时湿热泛红,鼻尖阵阵泛酸,所有的坚强伪装瞬间溃不成军。她声音轻颤,脱口唤出那声藏在心底多年、从未敢轻易提起的称谓:“天屿哥哥……”
这一声呼唤,是年少朝夕相伴的温情,是岁月沉淀的亏欠,也是此生最难偿还的辜负。
“洛灡,你过来,到我这边来。”天屿的语气稍稍放软,冰冷的眉眼柔和少许,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卑微恳求,可话语深处,依旧藏着他多年不变、不容置喙的执念。
就在洛灡心绪动荡、脚步微微一动的刹那,身侧的肖慕云忽然抬手,稳稳扣住她纤细的小臂。他的力道轻柔温和,却无比坚定,带着不容挣脱的守护之意。随即他顺势往前半步,将洛灡全然护在了自己挺拔沉稳的身后,替她隔绝了云端所有的目光与压力。
他抬眸坦然直视着云端的天屿,神色平静无波,眼底无争无怒,语气清冷淡然,却自有一身顶天立地的担当:“天屿将军,莫要为难洛灡。所有过错皆在我,是我执意纠缠于她,乱了她的心绪,扰了她的清净,一切因果是非,自该由我一人独自承担,与她毫无干系。”
一字一句,铿锵坦荡,尽数揽下所有罪责,只为护她一世安稳。
天屿的目光骤然死死锁在两人相触的手上,那刺眼的画面狠狠刺入眼底,剜心刺骨。他喉间骤然发紧,胸腔翻涌着无尽寒凉与痛楚,隐忍多年的情绪濒临失控,他沉声开口,语气里裹着压抑不住的痛楚与酸涩:“你们二人,是何时相识相伴?”
这句问询,藏着无数不甘与侥幸。
洛灡心头骤然一紧,唇瓣微微颤抖,心底慌乱丛生,下意识垂眸避开他灼灼的目光,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。谎言难启,真话伤人,无论如何言说,终究是辜负。
天屿的视线缓缓下移,稳稳落在肖慕云陌生的眉眼之上,眸色一点点沉冷下来,寒意蔓延周身。他语气淡漠,却带着扑面而来、迫人心弦的压迫感,一字一句,清晰追问:“你是谁?”
简单三字,如同审判,让周遭空气瞬间凝固。
洛灡心头猛地一慌,浑身神经瞬间绷紧,心底警铃大作。她深知天屿心思缜密、洞察力超凡,最擅察微析末,只需半点破绽,便会被他深究细查,勘破肖慕云的本源秘密,届时便是万劫不复。
千钧一发之际,她当即上前半步,毅然抢在肖慕云开口之前,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愧疚,敛去所有失态,故作平静地轻声回道:“天屿哥哥,他姓白,名唤白肖。”
这是她为了护住肖慕云的性命与身份,心甘情愿,在倾心待她的天屿面前,撒下的第二次弥天大谎。一念欺心,一念负人,万般苦楚,皆自承担。
天屿静静望着她刻意遮掩、故作镇定的神态,望着她下意识将此人护在身后、百般维护的模样,只觉得满心寒凉彻骨。过往数百年朝夕相伴的温情,岁岁年年的守候,满心满眼的期许与深情,在此刻碎得彻底,片甲无存。
他眼底翻涌起浓浓的委屈与酸涩,素来沉稳无波的声线,终于微微发颤,带着难以置信的破碎:“洛灡,你当真忘了?合欢树下,我们曾经许下的岁岁年年、相守不离的约定,你都忘了吗?”
昔日少年少女,树下许愿,岁岁相守,岁岁相伴,言犹在耳,如今物是人非。
洛灡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,簌簌滚落脸颊,滚烫的泪水砸落衣襟。极致的愧疚与心疼狠狠绞着她的五脏六腑,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她垂着头,双肩微微颤抖,声音哽咽破碎,字字皆是亏欠:“对不起,天屿哥哥……我不配拥有你的倾心相待,我是个言而无信的人,根本配不上身为魔界战神、赤诚温柔的你。”
“洛灡,你为何要这般做?为何要这般负我?”天屿的声音里,藏着压抑到极致的不解、痛楚与不甘,数百年深情守候,终究换来一场辜负。
洛灡轻轻咬紧下唇,压下眼底所有的酸涩不忍。再抬眸时,眼底已然褪去所有软弱,只剩破釜沉舟的决绝。纵使字字剜心,句句伤人,她也必须彻底了断过往,斩断彼此执念。
“我从前一直把对你的依赖与仰慕,错当成了儿女情长。”她字字清晰,决绝无比,“天屿哥哥,求你放下我吧。直到遇见慕云,我才真正明白,什么是刻入骨髓、此生不渝的喜欢。”
她缓缓侧过头,眸光温柔笃定,深情款款望向身后默默守护她的肖慕云,眼底是义无反顾的坚定。
“我不能没有他,此生余生,绝不会与他分开。”
话音彻底落下,天地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。
山间长风萧瑟,万顷云海翻涌不休,暮色沉沉,凉风吹彻人心。天屿静静立在九天云端,周身气息沉凝压抑,冷得彻骨。他一瞬不瞬凝望着洛灡,眼底翻涌着铺天盖地的心碎、痛楚,还有化不开的深情与执念。
他无怒无嗔,无恨无责,唯有满腔数年付出付诸东流的酸涩与不甘。他从未想过就此放手,满心痴念,一往情深,又怎会甘心轻易作罢。可此刻看着她心意已决、眼底无半分留恋,看着她身侧自有良人守护、为她遮风挡雨,纵使心中万千不舍、万般执念,也只能生生将汹涌翻腾的心绪尽数藏于眼底,压入心底。
肖慕云始终将洛灡稳稳护在身后,身姿挺拔如山,沉稳笃定,坦然迎上天屿沉沉落寞的目光,寸步不让,以一己之身,为她撑起一方安稳无虞的天地。
洛灡心头愧疚翻涌如潮,始终不敢直视天屿那双盛满深情与落寞的眼眸。她心意既定,终究是负了他一片赤诚痴心。可情之一字,最是无从勉强,她只能将这份沉甸甸的亏欠永久搁在心底,此生愧疚,再无偿还之日。
云端之上,天屿孑然独立,衣袂翻飞,眼底暗流翻涌,执念深种。这场缠绕三人的情爱纠葛、恩怨风波,经此对峙,非但没有落幕,反而愈发汹涌,遥遥无期,远远未曾平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