雕飞走了。杨过站在官道上,看着天边那个黑点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上马,继续往南走。走了不到一里地,他的感知力猛地跳了一下。有人跟在后面,内力深厚阴冷,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。杨过没有回头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是她。李莫愁。他故意放慢了马速,让马慢慢地走。他想看看她要做什么。
李莫愁从后面追了上来,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,也许是不屑,也许是知道藏不住。她施展轻功,几个起落就到了杨过身边,与他并排走着。
“杨过,你走那么慢,是在等我?”李莫愁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李道长,你跟着我做什么?”杨过头也不回。
“不做什么。就是想看看你去哪。”
杨过叹了口气,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。他转过身,看着李莫愁。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道袍,手持拂尘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李道长,你不是要去找程英和陆无双吗?”
“不找了。”李莫愁走过来,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,“她们背后有你,我打不过你,去也是白去。”
杨过笑了。“李道长,你倒是识时务。”
李莫愁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和之前不同,少了几分阴冷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。“杨过,你这一身武功,是怎么练出来的?洪七公、欧阳锋、独孤求败,这些人你是怎么认识的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缘分。”
“缘分?”李莫愁嗤笑一声,“我活了这么多年,怎么没有这种缘分?”
“因为你的心太毒了。缘分不喜欢毒心肠的人。”杨过说完,转身往山林里走去。“你要跟来就跟来。”
李莫愁咬了咬牙,跟了上去。山林很密,树木参天,遮天蔽日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金子。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杨过走在前面,脚步不快不慢,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。李莫愁跟在他后面,握着拂尘,手指在柄上轻轻摩挲。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转身离开。她应该走的,她知道。她没有理由跟着他,但她的脚不听话。
两人在山林里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天色忽然暗了下来。不是日落,是大片的乌云从西边涌过来,遮住了太阳。风也变了,从南风变成了西风,带着潮湿的、腥腥的雨气。杨过抬头看了看天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要下大雨了。”
李莫愁也抬头看了看。乌云压得很低,几乎要碰到树梢。远处传来低沉的雷声,一下接一下,越来越近。她的脸色变了一下——她不怕人,不怕鬼,但怕雷。不是怕被雷劈,是怕那种天地之威,那种人力无法抗衡的力量。
杨过注意到了她的表情。“你怕打雷?”
“不怕。”李莫愁的声音有些硬。
话音刚落,一道闪电劈开天幕,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炸开,震得山林都在颤抖。李莫愁的身体猛地一僵,拂尘差点脱手。杨过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。
“前面有个山洞,先避一避。”
他快步往山壁方向走去。李莫愁跟在他身后,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。雨开始落了,先是几滴,然后是几十滴,几百滴,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。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砸下来,打在脸上生疼。杨过的衣袍很快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李莫愁也好不到哪里去,道袍湿了,头发贴在脸上,拂尘上的丝线垂下来,滴着水。
山洞不大,但够深。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杨过扒开藤蔓,弯腰钻了进去。李莫愁跟在后面,也钻了进去。洞里面很干燥,空气中有一种陈旧的、混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。洞壁上有水珠渗出来,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。杨过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吹了吹,火星亮了起来。他在洞壁的一个凹槽里找到了一些干枯的藤蔓和树枝,应该是以前有人在这里避雨留下的。他把树枝拢在一起,点着了火。火苗跳了几下,旺了起来,把洞里照得昏黄一片。
李莫愁坐在火堆对面,把拂尘放在身边,开始拧衣服上的水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没有避讳。杨过也拧了拧衣袍上的水,把外衣脱下来,搭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烤。李莫愁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也把外衣脱了,搭在石头上。两个人隔着火堆,面对面坐着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她的皮肤在火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。没有施粉,没有描眉,没有了那些外在的修饰,她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一些,也脆弱了一些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反而越下越大,雨水从洞口倒灌进来,在洞口汇成一条小溪,哗哗地往低处流。雷声一阵接一阵,闪电时不时把洞口照得惨白。洞外的天色暗得像夜晚,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。
杨过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树枝,火苗又旺了一些。“看样子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”
李莫愁抱着膝盖,缩在火堆旁边。她的目光落在火苗上,没有看杨过。“你着急赶路?”
“不急。”
“我也不急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洞里只有火堆的噼啪声和洞外的雨声、雷声。杨过靠着石壁,闭着眼睛,像是在养神。李莫愁看着他,看着他的侧脸。火光勾勒出他的轮廓——眉骨很高,鼻梁挺直,下颌线分明。她忽然想起多年前,也有一个人在她面前闭着眼睛,她看着他,以为可以看一辈子。后来那个人睁开了眼,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,再也没有回来。
“杨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长什么样?”
杨过睁开眼,看着她。“你没见过小龙女?”
“见过。很久以前了。那时候她还小,才七八岁,瘦瘦的,白白的,不爱说话。孙婆婆牵着她的手,她躲在孙婆婆身后,不敢看我。”李莫愁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她长什么样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很美。比小时候更白,更瘦,但很好看。眼睛很亮,头发很长,不爱说话,但会笑了。”
李莫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她会笑了?她小时候不会笑。孙婆婆逗她,她不笑;师父逗她,她不笑;我逗她,她也不笑。我以为她天生不会笑。”
“她会笑。”杨过的声音很轻,“只是以前没有人值得她笑。”
李莫愁沉默了。她的目光落在火堆上,看着火苗跳动。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。“杨过,你对她是真心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对黄蓉呢?”
杨过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看着李莫愁,目光变得锋利。“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很多。”李莫愁没有看他,目光依然落在火堆上,“你的体质,古墓派的典籍里提到过——阴阳相济,洗经伐髓。你和谁……在一起,谁的武功就会暴涨。小龙女是这样,黄蓉也是这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黄蓉这两年武功精进得离谱,气色好得出奇,整个人年轻了十岁。那不是她自己练出来的,是你给的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用怕。”李莫愁抬起头,看着他,“我不会说出去。说了对我没好处,对你也没好处。我只是想知道,你同时对着两个女人,心里不愧疚吗?”
杨过沉默了很久。洞外的雨声很大,雷声很远。他靠在石壁上,看着洞顶渗出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
“愧疚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但放不下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,目光里的锋利慢慢褪去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倒是不撒谎。”
“撒谎没意义。”
李莫愁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两个人又沉默了。雨还在下,没有停的意思。洞口的积水越来越深,倒灌进来的水已经把洞口的地面淹没了。杨过站起来,走到洞口,用石头和泥土垒了一道小小的堤坝,把水挡在外面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像是在山上住了很久的人。李莫愁看着他弯腰搬石头、挖泥土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武功,不是聪明,而是一种踏实,一种山一样的沉稳。
“杨过,你在华山住了一年?”李莫愁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每天做什么?”
“练剑。劈柴。烤兔子。看云海。”
“不闷?”
“不闷。”杨过垒好堤坝,走回来,在火堆旁坐下,“有雕陪着,有云海看着,有风听着。不闷。”
李莫愁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一个年轻人,一只巨雕,一座山,一片云海。她觉得那画面很美,也很孤独。她这一辈子都在人群里,在厮杀里,在恨意里。她从来没有一个人静静地看过云海。
“杨过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先把洪七公和欧阳锋的武功传下去,然后把独孤九剑的剑意悟透,再去江南看看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回古墓。我师父还在等我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。“你心里有小龙女,有黄蓉,还有程英。你回古墓,她们怎么办?”
杨过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程英有她自己的路要走。黄蓉有她自己的事要处理。我只能在她们需要我的时候在,不需要我的时候,我也不打扰。”
“你倒是洒脱。”
“不是洒脱,是无能为力。”杨过的声音很低,“我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,不能同时陪两个人。我只能选一个。我选了古墓,因为我答应过孙婆婆,要照顾龙儿一辈子。答应的事,不能反悔。”
李莫愁的眼眶红了。她没有流泪,但眼眶红了。她想起了孙婆婆,那个在古墓里照顾了她十几年、被她伤透了心的老人。孙婆婆死的时候,她不在身边。她不知道孙婆婆最后说了什么,但她知道,孙婆婆一定很失望。
“杨过,孙婆婆死的时候,你在身边?”
“在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?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她说,让我照顾好龙姑娘。”
李莫愁低下头,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泪水滴在衣襟上。“孙婆婆恨我。我叛出古墓派的时候,她站在墓道口,看着我说‘莫愁,你不要走’。我没有听她的,我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她一定恨我。”
“她不恨你。”杨过的声音很平静,“她只是心疼你。”
李莫愁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她没有出声,只是流泪。杨过没有走过去,没有安慰她,只是把火拨大了一些,让洞里更暖。
雨渐渐小了,雷声远了。洞口的积水退了一些,透过藤蔓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的天光——不是阳光,是雨后的灰白色。但雨没有停,还在下,只是从瓢泼变成了淅沥。
李莫愁哭完了,抬起头,看着杨过。她的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脸上的泪痕被火光烤干了,留下两道白印子。
“杨过,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?”
“因为你问。”
“我问你就说?”
“能说的就说,不能说的不说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,目光里有了一种她从未有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感激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让她自己都有些害怕的柔软。
“杨过,你今天说的这些话,我会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你说孙婆婆不恨我。”李莫愁的声音很轻,“记住你说她只是心疼我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记住就好。”
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洞外的雨声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了滴滴答答的断奏。天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涌进来,把洞里照得亮了一些。杨过站起来,把烤干的外衣穿上,把火堆踩灭。李莫愁也穿好了衣服,拿起拂尘。
“雨停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钻出山洞。外面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,树叶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无数颗钻石。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过,青翠欲滴。杨过深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。李莫愁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杨过,你接下来去哪?”
“江南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走一段。”
杨过转过头看着她。李莫愁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。
“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。跟你走一段,到岔路口再说。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好。”
两人走出山林,回到官道上。杨过的马还在路边,甩着尾巴,悠闲地吃着草。他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。李莫愁没有马,她站在路边看着他。
杨过伸出手。“上来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伸出的手,犹豫了一下,然后握住,翻身上马,坐在他身后。两个人骑一匹马,缓缓往南走去。官道上的积水映着天光,马蹄踏上去,溅起一串串水花。风从南边吹来,带着雨后泥土的清香和庄稼的气息。
李莫愁坐在杨过身后,看着他的后脑勺。他的头发在风中飘动,有几缕扫在她的脸上,痒痒的。她没有躲。
“杨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转弯。我现在算不算在转弯?”
杨过没有回头,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“算。”
李莫愁没有再说话。她看着两边的田野,看着远处的村庄,看着天边慢慢散去的乌云。她的手抓着马鞍,没有碰杨过的腰。但她觉得,这条路,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难走了。
(第四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