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次直白的戳破,并没有让两人断了联系,反倒像是捅开了一层薄薄的窗纸。尴尬褪去后,相处反倒少了几分刻意的试探,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松弛。
常昊灵依旧会在下了夜班后,绕路去往那栋老旧居民楼。楼道声控灯依旧时明时暗,他熟门熟路走到房门前,抬手轻叩两下,门内很快就会传来拖鞋蹭地的声响。
苏晚开门,身上大多还是宽松睡衣,眉眼间带着熬夜后的倦意,见了他便侧身让开位置:“来得正好,刚热好饺子。”
“又吃这个?”常昊灵走进屋,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桃子香气,粉色灯光漫过周身,暖得让人卸下满身疲惫。
“省事。”苏晚随口应着,转身走向狭小的厨房,“一个人住,懒得折腾花样。”
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除了镜头、补光灯和随处可见的小摆件,和寻常北漂租客的屋子并无两样。常昊灵坐在床边,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,一只半透明的塑料牙签盒摆在果盘旁,正是后来被她遗落在枕边的那一个。盒身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,廉价却干净,想来是她平时吃水果、剔果核用的物件。
他盯着盒子看了片刻,心里悄悄动了念头,想着下次路过便利店,就买个新的送来。可转念又想起上一回的对话,到了嘴边的心思,终究还是压了下去。他算什么呢?不过是偶尔上门的过客,没必要做这些逾矩的事。
“发什么呆?”苏晚端着瓷碗走过来,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在茶几上,“趁热吃,凉了就腥了。”
两人挨着坐下,安静地进食。咀嚼声在静谧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窗外夜色深沉,城市的喧嚣被一堵墙隔绝在外。
“今天拍了几条视频?”常昊灵率先打破沉默。
“两条日常,接了个小商单,折腾到大半夜。”苏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语气里满是疲惫,“看着光鲜,其实每天对着镜头演戏,久了连自己都分不清,哪一面才是真的。”
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,却藏着几分难言的落寞。常昊灵抬眼看向她,粉色光线落在她脸上,柔和了眉宇间的倦怠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的夜班,对着电脑回复无穷无尽的售后问题,重复机械的话术,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“表演”。
“都不容易。”他低声感慨。
苏晚闻言侧过头,看向他,眼底多了几分真切的神色:“你每天熬到凌晨,对着各种投诉纠纷,就不累吗?”
“累也没办法,要生活。”常昊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苦涩的笑,“背着房贷,房租水电样样要花钱,不敢停下。”
短短几句交谈,像是找到了共通的软肋。同样漂泊在这座偌大的城市,同样被生计捆住手脚,隔着身份与营生的差异,两人忽然读懂了彼此藏在笑容背后的挣扎。
那一夜,他们聊了很多。苏晚说起原生家庭的疏离,从小便习惯了独自打拼,不敢对任何人交付全部真心;常昊灵也道出自己的窘迫,微薄的薪水,拥挤的合租屋,压在肩头的现实重担。
粉色的灯光温柔笼罩,没有镜头,没有观众,卸下所有营业的伪装,两个人像是两个抱团取暖的孤魂,在深夜里交换着无人诉说的心事。
往后一段日子,彼此的距离越发近了。苏晚会特意等他下班,提前备好吃食;常昊灵也会主动帮她搬快递、调试拍摄设备,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。
他路过街边便利店时,还是买下了一只全新的牙签盒,款式和她桌上那只相差无几。攥在手心犹豫了许久,最终还是悄悄放在了果盘边,没有多说一句话。苏晚看到后,只是瞥了他一眼,弯了弯唇角,收下了这份无声的心意。
只是暖意之下,裂痕也在悄悄滋生。
苏晚的粉丝涨得越来越快,找上门的商单接连不断,她变得愈发忙碌。从前还能陪着他闲聊许久,后来常常是刚坐下,手机提示音便响个不停,她不得不起身回复消息、对接工作。
有时常昊灵待到深夜,也等不到她空闲下来。她坐在镜头前,重新挂上标准温柔的笑容,对着屏幕轻言软语,那副模样,又变回了大众眼中治愈美好的博主。
“最近很忙?”一次相聚时,常昊灵忍不住问道。
“嗯,单子多了,行程排得满。”苏晚低头刷着手机,指尖飞快滑动,“收入是高了点,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。”
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也越发频繁,深夜配图永远是那盏粉色氛围灯,文案字字句句都透着倦怠与茫然:日复一日,好像永远走不出这片光影。
常昊灵每次看到,心里都会莫名发慌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苏晚正在一步步走向更热闹、更遥远的世界,而自己依旧停留在原地。两人之间那点短暂的交集,像水面上的泡沫,看似饱满,风一吹,就快要消散。
他想抓住这份难得的温暖,可伸出手,却只抓到一片虚空。
这天凌晨,常昊灵告别离开。走到楼下时,他抬头望向那扇亮着暖粉灯光的窗户,窗帘缝隙里,能隐约看到她忙碌的身影。
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,他裹紧了外衣。心里清楚,这份靠深夜独处维系的靠近,本就脆弱不堪。热闹的流量会将她裹挟而去,而他守着一地琐碎的生活,注定跟不上她的脚步。
可贪恋过片刻温存的人,又怎么甘心就此放手。
常昊灵缓缓转身,走入沉沉夜色。身后那片温柔的粉色灯光,在夜色里明明灭灭,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