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离坐在茶馆的木凳上，手放在桌上。钟声还在他脑子里响，一下一下敲着他。他没动，也没问自己为什么来这里。他知道是谁叫他来的。
茶馆很小，四面通风。几张旧桌子，几把竹椅。墙角有个炉子，水壶冒着白气。鸿钧站在炉边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，袖子卷到小臂。他拿着一把旧茶勺往壶里加茶叶，动作不太熟练，有几片叶子掉在桌上。
“你来了。”鸿钧没回头，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嗯。”陆离应了一声。
鸿钧放下壶，拿了个粗瓷杯，倒了半杯水，吹了吹，递给陆离。杯子有点磕痕，水面浮着几片茶叶。
“这茶，我叫它‘释然’。”他说，“名字是我起的，味道是它自己的。”
陆离接过杯子，没马上喝。他低头看水，颜色很深，像药汤。他抿了一口。
很苦。
不是刺舌头的那种，是沉在喉咙底下的那种。他皱了下眉，又喝了一口。过了一会儿，舌尖有一点甜，淡淡的，但确实有。
“以前你对我都是下命令。”陆离把杯子放回桌上，语气平平的，“现在改成请我喝茶了？”
鸿钧笑了笑，也给自己倒了一杯。他坐下来，双手捧着杯子，像是怕冷。
“下命令的时候，我以为我在保护他们。”他说，声音有点自嘲，“后来我才明白，我只是替他们做决定。”
陆离没说话。他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，看见自己的影子断成两截。
“今天那个会，我看了。”鸿钧说，“你没当议长，让他们自己选人。你还把自己锁起来，让别人管你能用多少力量、烧多少记忆。这事，我没做到。”
“你那时候不知道可以这么做。”陆离说。
“不，我知道。”鸿钧摇头，眼神暗了下来，“我只是不敢。我怕他们走错路，怕他们摔跤，怕他们吵架打架，怕他们最后恨我。所以我干脆不让他们选。我说，我来扛，你们活着就行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手指轻轻敲了杯沿。
“可人不是东西，不能只要求活着。他们会疼，会哭，会想知道为什么。我忘了这个。”
陆离抬头看他。
鸿钧变了。不是光影变化那种，是整个人松了。他脸上没有光，也没有威严，就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。眼角有皱纹，手背有茧，说话时还会咳嗽两声，像是肺里还有灰。
“你刚才在台上说，轮到我了。”陆离问，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现在是带头的人了。”鸿钧看着他，眼里有信任，“不是因为你强，也不是因为你懂规则，是因为你愿意让他们犯错。你不怕他们走歪，也不怕他们回头。你让他们自己走出一条路。这比修一条路让人走难多了。”
陆离没动。
“最难的不是做事。”鸿钧低声说，“是放手。是看着他们摔，不去扶。是听见他们骂你，也不解释。是明明改一个字就能救一万人，却硬忍着不去碰。这才是最难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“我用了很久很久，才明白这点。我希望你能早点明白。”
陆离的手指划过杯沿，语气倔强：“我不是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鸿钧点头，目光坚定，“所以你比我合适。”
两人不再说话。炉子上的壶又响了，吱吱地叫。鸿钧起身去关火，动作慢，不太熟练。他把壶提下来，水汽扑到脸上，抬手擦了擦。
“你以后打算做什么？”陆离皱眉，有点担心地问。
“守档案。”鸿钧说，“写点东西。有人来找我查过去的事，我就告诉他。没人来的时候，我自己写。写那些被删掉的名字，写那些我不该抹去的想法。写完就放在架子上，谁想看就来看。”
他坐下，重新倒了杯茶。
“你不恨我？”陆离突然问。
鸿钧抬头看他。
“恨过。”他说，“最开始真的恨。你打破秩序，动摇根基，我以为你要毁掉一切。后来我看到你救阿箐，烧掉自己的记忆换她清醒一秒；我看到你拦住陈风，哪怕他背叛你，你还是想办法拉他回来；我看到你在南七城，明知道不能用能力，还是冲进去救人。你不是为了推翻我，你是想让人自己活。”
他顿了顿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我不恨你。我只是……明白得太晚。”
陆离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上的伤疤。那是反噬留下的，淡金色的纹路，像干涸的河床。
“你不会走吗？”陆离皱眉，仍有些担心。
“不会。”陆离说，“至少现在不会。议会刚成立，很多人还不信这是真的。我得看着，直到他们敢自己做主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走？”鸿钧又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离说，神情坚定，“也许等到下一个敢站出来反对我的人出现。那时候，我就该退了。”
鸿钧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，“那我就等那天。”
他又喝了口茶，这次没烫着，慢慢咽下去。
“你泡茶手艺不行。”陆离说。
“第一次泡。”鸿钧承认，“以前没人教我，我自己也没试过。总觉得这种事，随便找个人就行。”
“现在不用了？”
“现在我想学。”他说，“我想知道一杯茶是怎么从叶子变成水的。我也想知道，一个人坐着不说话，能坐多久。”
陆离看着他，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又熟悉。他见过鸿钧站在白洞之上，挥手间星河崩裂；也见过他在高台前亲手交出石匣。但现在这个坐在对面、笨手笨脚煮茶的人，才是他真正想成为的那个。
“你缺个说书人？”陆离突然说。
“嗯？”鸿钧抬头。
“你说茶馆缺个说书人。”陆离看着他，“讲点故事，让人听听过去的事。”
“对。”鸿钧点头，“这儿没人来，太安静了。我想找个人，讲讲那些没人敢说的事。比如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有个老家伙，守了一辈子规矩，最后发现他自己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
陆离扯了下嘴角。
“你要我讲？”
“你最合适。”鸿钧看着他，“你亲口说服了一个老顽固。这事值得讲。”
陆离没立刻答应。他低头看着杯子，水已经凉了，茶叶沉到底，像枯叶。
“等阿箐眼睛好了。”他说，“等云婉儿修为恢复。我把她们带来。你泡茶，我说书。她们听，你也听。”
鸿钧点点头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我备好茶叶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着，不再说话。外面没有风，也没有奇怪的声音。炉子冷了，壶盖上的水珠滑下来，砸在铁架上，啪的一声。
鸿钧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他说。
陆离没拦他。
鸿钧走到门口，脚步停下。
“我守了太久的孩子……今天终于长大了。他们走得慢，摔得多，可他们在走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离听到这话，眼眶红了，喉咙发紧，说不出话。
他迈出门槛，身影一点点变淡，像被吸走一样。
“现在，轮到你了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转身，看着陆离。
“领路人最难的，是学会放手，学会沉默，学会只是站在远处看着。我用了太久才懂。你……别学得太晚。”
陆离双手握紧，指节发白，努力压住心里的情绪。
陆离坐在原地，没动。
鸿钧的身影越来越淡，最后只剩一个轮廓，像剪纸一样。他抬起手，做了个倒茶的动作。
“下次来，我泡好点的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走进白洞深处，再没出来。
茶馆里只剩下陆离一个人。
桌上的杯子还有一点热气，很快也散了。他伸手摸了摸杯壁，已经凉了。
他没起身，也没回头。他知道白洞已经关了，不再是门，不再是通道，而是一个存放往事的地方。
他坐在那里，手放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前方。锁链看不见了。星空还在。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很低，像是说给谁听，又像是只说给自己。
“嗯。我回家了。”
“带着……所有人一起。”
就在这时，茶馆的地面突然震动，桌上的杯子晃了起来。陆离立刻警觉，死死盯着震动的方向，嘴里低声说：“这……是怎么回事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