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入口的红灯一闪一闪。陈牧站在门前,喘着气,头低着,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抓着记录仪。设备很烫,像一块烧热的铁贴在手上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等着心跳变慢。
门开了。
里面是主控室,灯光很亮。几个技术员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人问他去哪儿了,也没人问为什么回来这么晚。这种事他们早就习惯了。陈牧走过去,把记录仪从接口拔下来,直接连上隔离服务器。屏幕上跳出验证框,他输入密码,又加上指纹,点了“封存”。
文件名跳出来:L-Sigma-9-46。
他看着这串字两秒,手指停在确认键上,然后按了下去。系统提示:“最高级加密完成,仅限管理员访问。”他松了口气,靠在桌边站稳。
就在这时,左手腕突然一烫。
不是之前的那种闷热,也不是以前那种慢慢爬行的感觉,而是像针扎进肉里,直刺骨头。他低头看,手套盖着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旧疤变红了,皮肤下的银线在闪,像是通了电。
他闭上眼。
这不是幻觉。这次不一样。脑子里有个节奏,一下一下地响,像钟摆,又像信号在同步。他想说话,声音却卡在喉咙里,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不是随机……是校准。”
旁边一个技术员听见了,转头问:“陈院士?您说什么?”
陈牧没回答。他睁开眼,走到自己的电脑前坐下,打开神经监测后台。刚登录,系统就弹出警报——颞叶出现高频震荡,频率37.6赫兹,持续波动,和某种外部变化完全一致。
他盯着数据看了一分钟,慢慢敲键盘,把这段波形单独保存,放进加密日志。文档标题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只写了一句:“常数非恒定。有外力在改底层规则。这不是灾难预警,是系统初始化。”
他没提交,也没转发,只设了三重密码,标记为“仅本人可解”。做完这些,他靠回椅子,摘下眼镜擦了擦,再戴上时,视线有点模糊。
通讯器响了。
来电显示是“联合数据分析区”,名字是:凯瑟琳·莱恩。
陈牧接通。那边沉默几秒后,凯瑟琳的声音有点抖:“陈牧,重力……好像有问题。北纬38到42度,g值连续三小时下降百万分之一点二。我们查了很多遍,原子钟、自由落体实验、卫星轨道数据都对上了。这不是误差,是真的变了。”
陈牧眼神一紧:“这听起来很难信。”
凯瑟琳压低声音:“我们测了七次,换了三种设备,结果一样。我感觉……我们没算错,是宇宙错了。”
陈牧停了几秒:“它本来就能被改,只是我们一直没被允许看见。”
凯瑟琳急了:“你什么意思?”
陈牧深吸一口气:“我不是解释,我只是告诉你,别查仪器了,数据是真的。”
凯瑟琳没说话。过了很久才问: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上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不?”
陈牧反问:“上报之后呢?你能让他们听懂吗?告诉他们物理常数可以被人调整?你觉得他们会信,还是觉得我们疯了?”
凯瑟琳不说话了。
陈牧揉了揉太阳穴:“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盯着数据,看会不会继续变,有没有别的参数跟着动。不要声张,不要开会,不要拉警报。现在谁都不知道这事,反而最安全。”
凯瑟琳声音带着担心:“可如果这不是结束呢?如果这只是开始?”
陈牧语气很稳:“那就是开始了,我们也只能看着。”
通话断了。
他还坐在那里,手放在通讯器上。头顶的灯闪了一下,他没抬头。他知道不是电路问题,是遗迹区的能源网在波动。以前也有过,但从没和身体反应一起发生。
他站起来,走向观察舱。
门滑开,里面是减压舱,四壁都是感应贴片。他脱掉外套,躺进去,闭上眼。系统自动启动,脑波图在旁边屏幕上展开。颞叶的震荡还在,频率稳定,和刚才重力异常的周期完全一样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他在发现异常。
是他自己变成了异常的一部分。
就像一根天线,被动接收着某种规则层面的信号。正灵一族在调常数,而他的意识,刚好能捕捉到这个过程的一点边缘。
他不能说。
说了也没人信。科学界要证据,可证据本身就在打破常识。谁会相信一个基本常数可以像开关一样被控制?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两个科研人员走过通道,在门口停下。一个压低声音说:“你听说了吗?凯瑟琳紧急开了个闭门会,说全球重力网出大事了。”
另一个声音也发抖:“不可能吧?g值还能变?真变了的话,所有力学都要重来。卫星偏轨,导航失效,连秤都不准了。这不是数据问题,是世界要乱了!”
“所以她不敢报。真说出去,上面只会觉得她疯了。”
两人走远了。
陈牧睁开眼,看着舱顶。他知道他们在怕什么。不是怕数据错,是怕世界不对。科学家不怕未知,怕的是原来相信的一切都不是真的。一旦承认常数能变,等于承认科学的基础是虚的。
他坐起来,拔掉连接线,走出舱体。
走廊尽头,联合分析区的灯还亮着。他知道凯瑟琳一定还在那儿,盯着屏幕,手里拿着那份不敢发的报告。她一向信证据,不信玄乎的东西。但现在证据告诉她,她信了一辈子的事,可能只是别人系统里的默认设置。
他没过去。
现在谁都不能碰这事。越聪明的人越危险,因为他们想得深,想得快。一旦看出真相的影子,崩溃也会更快。
他回到电脑前,打开内部日志,写下最后一行:
“信号已确认。来源不在三维空间。不是能量爆发,也不是物质变化,是规则本身在被修改。可能是回归前的环境校准。影响范围会扩大。准备接收下一阶段信息。”
他合上电脑,站起来。
头痛没好,反而更重了,像有根铁丝缠在脑子里,越收越紧。脸侧的银光又闪了一下,比之前更亮。他抬手摸了摸,皮肤发烫。
眼前突然黑了一下。
不是晕,也不是幻觉,是一片纯黑。黑暗中,有很多细线在动,像光丝,又像代码,慢慢重组,形成某种结构。他看不懂,但知道那是底层规则正在被重新加载。
他猛地眨眼。
黑暗没了。他还在主控室,灯照着桌面,记录仪安静地放在一边。
他知道刚才看到的不是梦,也不是回忆。那是正在发生的事,只是他的意识被拉了一下,看到了高维操作的一角。
他坐回椅子,不动。
不能倒。不能乱。不能喊人。
他必须清醒地等。等下一个信号来,等更多的信息冲进脑子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住,但他知道,如果现在晕过去,或者被人当成病人送走,那就没人能接住接下来的东西了。
外面走廊有人说话,声音透过墙传进来。
“你看过最新读数吗?”
“看了。不只是重力,电磁常数也有轻微波动,虽然还不明显。”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
那人顿了顿,说:“意味着……我们学的所有东西,可能都不是最终答案。”
陈牧抬头,看着屏幕角落的时间。
23:47。
他盯着时间,一眨不眨。
下一秒,颞叶猛地一震,像被重锤砸中,剧痛让他差点叫出声。同时,脑子里涌进大量陌生画面和信息,像潮水一样冲进来。他拼命稳住意识,但在冲击下几乎站不住。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是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,但他只能咬牙,死死撑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