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数不清了。”谢渊没回头，“最开始要钱，后来要机会，要人脉，要情报。我要救的人没救回来，但盒子给了我别的——现在的身份，地位，财富。代价嘛……”他轻笑，“反正付代价的不是我。”
“你就没一点愧疚？”
“愧疚？”谢渊转过身，脸上第一次有了点表情，像是嘲讽，又像是悲哀，“愧疚是最没用的情绪。我愧疚，那些为我支付代价的人就能好过吗？不能。那我为什么还要愧疚？不如好好享受我得到的。”
林拓说不出话。
“我今天是来提醒你两件事。”谢渊走回桌边，手指点了点黑盒子，“第一，别频繁用。系统匹配需要时间，支付方安排也需要时间。太密集，容易出纰漏，被有心人盯上。”
“第二，”他盯着林拓的眼睛，“别对盒子产生感情。它是个工具，仅此而已。用完了收好，别老看着它，别琢磨它。否则你会开始依赖它，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什么？”
“然后你就离不开了。”谢渊说，“我见过太多人，最开始只是需要一笔救命钱，后来想要更大的房子，更好的车，更高的地位。他们按按钮按上了瘾，最后支付代价的人越来越多，多到他们自己都数不清。然后某一天，盒子会反噬。”
“反噬？”
“具体我不知道，只听前辈说过。”谢渊摇头，“总之，好自为之。下次见面，也许就是你需要‘介绍’新人的时候了。”
他又像上次那样，悄无声息地走了。
林拓看着桌上的黑盒子，突然觉得它像颗心脏，在黑暗中一下，一下，缓慢地搏动。
接下来一周，林拓没碰盒子。
他白天跑医院，晚上接兼职，给人做代驾，送外卖，什么活都干。可赚的钱，连妹妹一天的药费都不够。进口药不能停，一停就前功尽弃。他又去求亲戚，求同事，求一切可能帮他的人。结果不是闭门羹，就是三五百的打发。
现实像堵墙，把他死死压在下面。
第七天，医院又催费了。这次是欠了两万八。护士打电话来，语气很为难：“林先生，我们也很想帮你，但医院有规定……”
林拓说：“明天，明天一定交上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坐在黑暗里，看着桌上的黑盒子。月光照进来，盒子表面泛着冷光。
妹妹等不起。他也没时间了。
林拓拿起盒子，这次没犹豫。他需要两万八，现金，现在就要。明确，具体。
食指按下。
“嗒。”
需求识别：医疗资金
匹配内容：现金
额度：28，000元
支付方：匹配中……
状态：请等待
林拓一愣。匹配中？前两次都是瞬间完成，这次怎么……
盒子上的字闪烁了几秒，然后变了：
支付方匹配失败
原因：额度不足，无可匹配资源
建议：降低需求额度，或更换需求内容
林拓懵了。什么意思？两万八都匹配不到？这世界上连两万八现金都找不到了？
他想了想，重新按下去，心里默念：我要一万四千块，现金。
“嗒。”
需求识别：医疗资金
匹配内容：现金
额度：14，000元
支付方：匹配中……
状态：请等待
闪烁。然后又是：
支付方匹配失败
原因：额度不足，无可匹配资源
建议：降低需求额度，或更换需求内容
林拓手心开始冒汗。他降到七千，五千，三千……全失败。最低降到一千块，还是匹配不到支付方。
盒子出问题了？还是说……
他猛地想起谢渊的话：“别频繁用。系统匹配需要时间，支付方安排也需要时间。”
难道这附近，已经没“合适”的支付方了？或者说，盒子能“触及”的范围有限，而这个范围内，连一千块现金都匹配不到了？
不可能。这城市几百万人口，怎么可能……
突然，盒子表面又亮了，幽蓝的字跳出来：
检测到紧急医疗需求
启动备用匹配方案
匹配内容：医疗资源（替代）
支付方：已匹配
状态：完成
抽屉弹开。这次里面没有钱，只有一张打印纸。
林拓拿出来看，是一份医疗报告。患者姓名：陈小雨，年龄8岁，诊断：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，建议治疗方案：CAR-T免疫疗法。下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，和一行小字：该患者于今日放弃治疗，空出床位及药物配额。
陈小雨。陈医生的女儿。
林拓的手开始抖。他认识这个陈小雨，妹妹隔壁病房的，乖巧得让人心疼，总抱着个破旧的小熊。她等CAR-T等了半年，终于排到了，怎么会突然放弃？
他颤抖着拨通那个电话。响了七八声，那边接了，是个沙哑的男声：“喂？”
是陈医生。
“陈医生，我是林拓，小雨她……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。“小雨走了。今早走的。医生说，撑不到做CAR-T了。我们……我们放弃治疗了，把配额让出来。林拓，你妹妹是不是也在等这个？你……你快去办手续吧，就说是小雨让出来的。”
电话挂了。
林拓握着手机，整个人像掉进冰窟。
小雨死了。不是放弃治疗，是死了。而她的死，空出了CAR-T的配额，正好给妹妹用。
这就是“医疗资源（替代）”。这就是“支付方已匹配”。
他用盒子要两万八现金，盒子给不了现金，就从“医疗资源”里找，找到了小雨的死亡，把她的配额转给了妹妹。
代价是一条命。一个八岁女孩的命。
林拓冲进洗手间，跪在马桶前干呕。什么也吐不出来，只有酸水。他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冲脸，抬头看镜子——里面的人眼睛血红，脸色惨白，像个鬼。
“不是我……”他对镜子说，“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我只是想要钱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可他知道。规则二写得清清楚楚：会有陌生人为你支付代价。
只是他没想到，代价会是命。
手机响了，医院打来的，护士的声音带着喜气：“林先生！好消息！CAR-T的配额空出来一个，主任说可以优先给你妹妹！下周一就能安排进仓！您快过来办手续吧！”
林拓张了张嘴，发不出声音。
“林先生？您在听吗？”
“……在。”他听见自己说，声音飘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……我马上过去。”
挂了电话，他走回客厅，看着桌上的黑盒子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人畜无害。
他冲过去，抓起盒子，狠狠砸向墙壁。盒子撞在墙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完好无损。
他又捡起来，冲进厨房，打开燃气灶，把盒子放在火上烧。火焰舔舐着盒子表面，可那哑光黑的材质连颜色都没变，摸上去还是凉的。
烧不坏，砸不烂。
林拓瘫在地上，看着灶台上的盒子，突然笑起来。笑声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尖，最后变成嚎哭。
他害死了一个孩子。用那个孩子的命，换了妹妹的机会。
不，不是他害的。是小雨自己病重走的。盒子只是……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，和他需要的东西匹配起来。
是这样吗？真是这样吗？
如果他不按按钮，小雨还会死吗？会。医生说了，她撑不到治疗。可如果他不按按钮，这个配额会给他妹妹吗？不一定。可能给排在下一个人。
所以他不算杀人。他只是……捡了个便宜。
对，捡便宜。就像捡到钱包，失主已经死了，他用一下里面的钱，怎么了？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林拓自己都吓了一跳。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？
可它像种子，一旦发芽，就疯狂生长。
妹妹有救了。CAR-T，一百二十万的治疗，现在有配额了，钱可以慢慢凑。小雨已经死了，人死不能复生。他难过，他愧疚，可妹妹能活。
这笔账，怎么算都……
门铃响了。
林拓擦干脸，整理了下衣服，去开门。门外站着个陌生女人，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干练，眼睛很亮。
“林拓先生？”女人伸出手，“我叫沈澜，是陈小雨的姑姑。”
林拓脑子“嗡”的一声。
“小雨的事，我听说了。”沈澜没进来，就站在门口，盯着他的眼睛，“她今天早上走的。走之前，一直念叨着要把治疗机会让给隔壁床的姐姐。那姐姐，是你妹妹吧？”
林拓喉咙发紧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来是想告诉你，小雨的配额，我们同意转给你妹妹。”沈澜说，声音有点哑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……什么条件？”
“让我见见你妹妹。”沈澜说，“我想看看，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，值不值得小雨这么做。”
这话有点刺人，但林拓没法拒绝。他带着沈澜去了医院。
妹妹醒了，正靠在床头看绘本。看见林拓，眼睛一亮：“哥！”
沈澜站在门口，没进去，就静静地看着。看了大概五分钟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林拓追出去，在走廊上拦住她：“沈女士，那个配额……”
“给你们了。”沈澜没回头，“小雨没看错人，你妹妹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但我有个疑问。小雨是今天早上六点走的，配额是八点空出来的。医院通知你们，最快也要九点以后。可你怎么八点半就知道配额空出来了，还提前给我哥打电话？”
林拓浑身血液都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