袋子沉甸甸的,三十七万现金原来这么重。他提着这袋钱,感觉提着那个老太太的后半生。
手机又震,这次是微信。妹妹发来的语音,点开,声音小小的,带着笑:“哥,我昨晚梦见你发财了,给我买了个大蛋糕。草莓的。”
林拓眼眶一热,差点哭出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打字回复:“梦挺准。哥等会儿就去医院,把费用结了。咱们再坚持坚持,等CAR-T的钱凑齐,就好了。”
发送。然后把剩下的钱装完,拉上拉链。
他拎着袋子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把那个黑盒子塞进背包最里层。得带走,不能留在这儿。
去医院,缴费,办手续。三十七万四千二,一分不少交进去。收费窗口的小姑娘刷他的卡时,表情都变了,大概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求着宽限的男人,突然就拿出了全款。
陈医生刚好路过,拍拍他肩膀:“小林啊,筹到钱了?不容易。你妹妹的病情,咱们再努努力。”
林拓挤出笑:“谢谢陈医生。那个……您儿子高考,加油啊。”
陈医生一愣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听,听护士说的。”林拓含糊过去,后背直冒冷汗。
交完费,他去病房看妹妹。小丫头睡了,脸色苍白,但呼吸平稳。他坐在床边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小手冰凉,他小心地捂着。
“哥会救你的。”他低声说,“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离开医院时,天已经黑了。林拓没坐地铁,慢慢往回走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妹妹的笑脸,一会儿是新闻里那个哭晕的老太太,一会儿是黑盒子幽蓝的光。
走到出租屋楼下,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。
谢渊。还是那身灰西装,像从来没换过。
“钱用上了?”谢渊问。
林拓没说话,从他身边走过,掏钥匙开门。谢渊很自然地跟进来,像回自己家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。林拓把背包扔在椅子上,转身盯着谢渊:“那个老太太……”
“张翠芳,六十二岁,丈夫早逝,独子车祸去世,靠一家小珠宝店维生。保险柜里那三十七万,是她攒了二十三年,准备用来给自己买块墓地的。”谢渊说得像背简历,“现在钱没了,墓地买不成了。不过她身体还行,再攒十年,也许够。”
林拓一拳砸在墙上。“你们他妈的……”
“我们只是匹配需求。”谢渊平静地说,“你需要三十七万救妹妹,她‘有’三十七万。系统认为,你的需求更紧急,所以匹配成功。至于她失去钱的方式——保险柜自己打开,钱消失——那是系统安排的‘支付形式’,确保不留痕迹,也不会牵连到你。”
“这叫盗窃!”
“这叫交易。”谢渊纠正,“你情,她不愿,但规则如此。话说回来,你现在可以问三个问题了。想好再问,我只回答三个。”
林拓喘着粗气,眼睛发红。他想揪住谢渊的领子,想揍他,想把盒子摔他脸上。可他没动。因为他需要答案。
第一个问题。
“盒子从哪来的?”
谢渊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。“不知道。我跟你一样,是被选中的人。我的‘介绍人’给了我盒子,教我规则,然后消失了。我用了七年,现在轮到我来‘介绍’新人。至于盒子的源头……有人说是个诅咒,有人说是个实验,有人说是神开的玩笑。没人知道真相。”
“第二个问题,”林拓声音发哑,“代价……支付代价的人,会知道是我拿走的吗?”
“不会。”谢渊肯定地说,“系统会安排成意外、巧合、或者无法解释的现象。张老太太只会觉得闹鬼了,或者自己记错了,或者有小偷用了高科技手法。她永远不会想到你,一个完全陌生的、需要钱救妹妹的年轻人。”
林拓稍微松了口气,但随即更难受。不知道,反而更残忍。
“第三个问题,”他盯着谢渊的眼睛,“如果我不用盒子,会怎样?”
谢渊笑了。“你妹妹会死。因为CAR-T的钱你绝对凑不齐。你会背一辈子债,在悔恨里度过余生。而那些本可以‘支付代价’的人,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,对你们的苦难一无所知。”
他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。“林拓,这世界就是这样。有人幸运,有人倒霉。盒子只是把倒霉从一个人身上,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。而你可以选择——是让倒霉落在你和你妹妹头上,还是让陌生人为你们买单。”
林拓说不出话。
“盒子你可以留着。需要的时候,按下去。它会给你需要的东西,每次都会。至于代价……”谢渊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上,“别去想。想了,你就会疯。”
他拉开门,又回头。“对了,下次按之前,最好明确想想你要什么。模糊的需求,会匹配到奇怪的东西。比如有人想要‘快乐’,结果匹配到一大箱违禁药品,差点进局子。小心点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拓在黑暗里站了很久,然后走到桌边,从背包里拿出黑盒子。它还是那样,哑光黑,安静,像个潘多拉魔盒。
他需要CAR-T的钱。一百二十万,甚至更多。按一次三十七万,大概还需要按三次。
三次。三个陌生人要支付代价。可能是钱,可能是健康,可能是……
他不敢想。
那一晚,林拓抱着盒子睡着了。梦里又是那个白色房间,但这次房间里堆满了东西——钞票,金条,病历,车钥匙,房本,还有人的胳膊,腿,眼睛。所有东西混在一起,像垃圾场。妹妹站在垃圾场中央,哭着说:“哥,我疼。”
林拓惊醒,浑身冷汗。窗外天亮了,阳光刺眼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。一个说:不能用,这是偷,是抢,是害人。另一个说:妹妹要死了,你没得选。
就这样吵了三天。
第三天下午,医院来电话,说妹妹情况不稳定,需要加一种进口药,一天三千,先开一周。林拓卡里还剩几百块,连一天都不够。
他坐在出租屋里,看着桌上的黑盒子。阳光照在上面,不反光,像把所有光都吸进去了。
“明确想要什么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他需要两万一千块,付药费。他要钱,只要钱,现金,现在就要。
林拓伸出手,食指按在盒子顶部。这次他没闭眼,死死盯着。
“给我两万一千块,现金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嗒。”
凹陷,下压,弹回。盒子表面亮起幽蓝的字:
需求识别:医疗资金(紧急)
匹配内容:现金
额度:21,000元
支付方:已匹配
状态:完成
抽屉弹开,里面是两叠钞票,加一小摞散的。整整齐齐,刚好两万一千。
林拓没去数。他抓起手机看新闻,手指抖得划不开屏幕。好不容易解锁,刷本地新闻,一条条往下翻。
没有。没有盗窃,没有抢劫,没有意外损失钱财的新闻。
他等了半小时,一小时,两小时。什么都没有。
不对劲。上次五分钟就有消息,这次怎么……
他打开电视,调到本地新闻台。正在播午间新闻,主持人一脸严肃:
“……今早发生在中山路的离奇交通事故。一辆红色轿车失控撞向护栏,驾驶员轻伤,但车内携带的二十一万现金散落一地,大部分被风吹走或路人捡拾,仅追回三千余元。据驾驶员称,该笔现金为公司货款,今日需支付给供应商,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……”
画面切到现场,满地钞票飞扬,一群人弯腰在捡。驾驶员是个中年男人,蹲在路边抱头痛哭。
林拓关掉电视。
这次是车祸。二十一万现金被风吹走,他得到了两万一。十分之一。
规则没说代价必须完全等同。也许盒子有自己的计算方式,也许“支付”会有损耗,也许……
他不敢深想。
拿着钱去了医院,交了药费。妹妹在睡觉,他没叫醒,在床边坐了会儿就走了。出医院时,看见那个丢了货款的中年男人在接受记者采访,眼睛通红,语无伦次:“我真不知道怎么回事,车突然就失控了……钱,我的钱啊……”
林拓低头快步走过。
晚上,谢渊又来了。这次他没打招呼,直接出现在林拓家里,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好像在等他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谢渊问。
“不怎么样。”林拓把装钱的信封扔在桌上,“这次是车祸,钱被风吹跑了。那个司机,他……”
“王建强,四十五岁,货运公司老板。那二十一万是货款,也是他全部流动资金。现在钱没了,供应商要告他,公司要垮,他可能会跳楼。”谢渊平静地说,“不过那是他的事,跟你无关。”
“跟我无关?”林拓提高声音,“钱是我拿的!”
“是你‘需要’的,而他‘支付’了。”谢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林拓,你还没明白吗?这世界就是一场零和游戏。有人得到,就有人失去。盒子只是让这个过程……更直接一些。”
林拓盯着他:“你用过多少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