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拓觉得，今晚的加班有点不对劲。
不是工作本身不对劲——整理档案这种活儿他干了三年，闭着眼都能搞定。是这栋楼不对劲。晚上九点，整层楼应该只剩他一个人，可刚才他分明听见电梯“叮”一声响，然后有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这边来。
脚步很轻，但在这寂静里清晰得刺耳。停在了办公室门外。
林拓盯着磨砂玻璃门上那个模糊的人影，手里的档案袋捏出了褶皱。他屏住呼吸，希望那是保洁阿姨，或者是哪个同事落了东西。
可保洁不会穿西装。那影子的轮廓，笔挺得像刀裁出来的一样。
门被推开了。
来人四十岁上下，灰色西装，没系领带，手里提着个银色金属箱。他长相普通，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，唯独眼睛让人发毛——不是凶，是空。像两口深井，看久了能把自己吸进去。
“林拓先生？”声音也平，没什么起伏。
“你谁啊？”林拓没站起来，手悄悄摸向桌子底下的报警按钮。这层楼每个工位下面都有，他入职时培训过。
“我姓谢，谢渊。”男人走进来，随手带上门。金属箱放在林拓桌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“咱们聊聊你妹妹的事。”
林拓的手停住了。“我妹妹怎么了？”
“白血病，M3型，高危。”谢渊像是在念病历，“化疗效果不好，医生建议做CAR-T，全套下来一百二十万起步。你父母早逝，房子卖了，存款掏空了，信用卡刷爆了，现在还欠医院三十七万。对吧？”
林拓后背发凉。这些事他谁也没说，连公司请假都只说是家里有事。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帮你。”谢渊打开金属箱。
箱子里没有钱，没有文件，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盒子，长方体，约莫烟盒大小，表面哑光，一个按钮都没有。盒子下面压着张对折的纸。
谢渊拿出那张纸，展开，推到林拓面前。
纸上就三行字，打印的：
规则一：按下盒子顶部，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。
规则二：每次按下，会有陌生人为你支付代价。
规则三：不要试图寻找代价的支付者。
林拓盯着纸，又抬头看谢渊。“这什么玩意儿？整蛊游戏？”
“你按一下就知道。”谢渊把黑色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我不按。”林拓往后靠，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“你现在出去，不然我报警。”
谢渊笑了。那笑容让林拓起鸡皮疙瘩——不是高兴，是那种医生看着标本的笑，冷静，疏离，带着点探究的意味。
“报警说什么？说有个陌生人给你送了个盒子，还说了你妹妹的病情？”谢渊摇头，“林拓，你妹妹下周二的药，还剩三天。医院那边我打过招呼了，可以再宽限一周。但一周后，如果钱还没到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没必要说完。
林拓的手在抖。他想起妹妹昨晚的视频电话，小丫头戴着毛线帽，脸色苍白，还冲他笑：“哥，我今天吃了半碗粥呢，厉害吧。”
厉害。真厉害。厉害到让他心碎。
“按下去，会发生什么？”林拓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。”谢渊重复规则一，“可能是钱，可能是信息，可能是机会，也可能……是别的东西。系统会根据你当下的核心需求自动匹配。”
“代价呢？‘陌生人支付代价’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就是，世界上某个你不认识的人，会失去一些东西。”谢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，“可能是钱，可能是健康，可能是记忆，也可能是别的。随机的，但一定等价于你所得。”
“这不就是抢劫别人给我？”
“是交易。”谢渊纠正，“你情我愿的交易。你按下按钮，就是同意条款。至于谁支付代价，怎么支付，不关你事。规则三写了——不要寻找。”
林拓盯着那个黑盒子。它静静地躺在桌上，像块墓碑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？”
“你没得选。”谢渊站起来，整理了下西装下摆，“盒子留给你。第一次按下后，我会再来。到时候，你可以问三个问题。记住，只有三个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“对了，你妹妹的主治医生姓陈对吧？陈医生儿子今年高考，志愿报的医学院。真是巧，他儿子昨晚梦见自己考上北医大了，高兴得哭醒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林拓独自坐在办公室，盯着那个黑盒子，直到眼睛发酸。
谢渊最后那句话，像根冰锥扎进他脑子里。太具体了，具体到不可能是编的。他连陈医生儿子报什么志愿都知道，连做了什么梦都知道。
要么他监视了陈医生全家。
要么……他能“知道”一些不该知道的事。
林拓颤抖着手，拿起那张纸，又读了一遍。三行字，简单，直白，细想却让人浑身发冷。
“你会得到你需要的东西”——他现在最需要什么？钱。一百二十万，或者至少三十七万，把医院的窟窿堵上。
“会有陌生人为你支付代价”——陌生人会失去什么？如果是钱，那还好，就当借的，以后……以后怎么还？如果是健康，如果是……
林拓不敢往下想。
他把盒子塞进抽屉，锁上，抓起外套冲出门。电梯下行时，他盯着跳动的数字，脑子里全是妹妹的脸。
到家已经十一点。老破小的出租屋，墙皮掉了几块，他也没心思补。洗了澡躺床上，睁着眼看天花板，直到凌晨三点才迷糊睡着。
然后他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，面前摆着那个黑盒子。盒子自己打开了，里面涌出钞票，像喷泉一样往外冒。他扑上去抓，可钞票一碰到手就变成灰。灰堆里站起来一个人，背对着他，穿病号服，慢慢转身——是妹妹。妹妹看着他，眼睛流血，说：“哥，我好疼。”
林拓惊醒了，浑身冷汗。
窗外天蒙蒙亮。他坐在床沿，手抖得点不着烟。最后把烟扔了，起身穿衣服，坐最早一班地铁去了公司。
办公室没人。周末，整栋楼都空着。
他打开抽屉，黑盒子还在。拿出来，放在桌上，盯着看。
就一下。就按一下。也许真是恶作剧，也许按下去什么也不会发生。也许谢渊就是个高明的骗子，调查了他的情况，编了这套说辞，盒子里说不定藏着摄像头，拍他惊慌失措的样子拿去卖钱。
对，一定是这样。
这个念头给了他虚假的勇气。林拓伸出手，食指悬在盒子顶部——现在他才发现，顶部有一块微微凹陷的区域，刚好够一个指腹。
他闭上眼睛，用力按下去。
“嗒。”
很轻的一声，像老式开关。触感有点怪，不像按按钮，倒像按进了一块软蜡里，有微微的阻力，然后陷进去，再弹回来。
林拓睁开眼。
盒子表面亮起一行幽蓝色的字，像是从内部透出来的：
需求识别：医疗资金
匹配内容：现金
额度：374，200元
支付方：已匹配
状态：完成
字闪烁三秒，灭了。然后盒子侧面“咔”一声，弹开一个小抽屉——大概扑克牌盒那么大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钞票。
百元现钞，一叠叠，用银行那种白色封条捆着。最上面一张便签纸，手写了一个数字：37。
林拓数了，三十七叠，每叠大概一万。他又抽了几叠出来看，是真钞，摸起来，闻起来，对着光看水印，都是真的。随手抽了几张记下号码，上网一查，流通中，没问题。
三十七万四千二百。正好是他欠医院的数目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林拓坐在椅子上，感觉浑身血液都往脚底涌。他抓起一叠钱，崭新的纸钞边缘割得手指疼。是真的。这么多钱，真的出现了。
然后他想起了规则二。
“会有陌生人为你支付代价。”
谁？谁支付了这三十七万？怎么支付的？是银行卡里突然少了钱，还是保险柜被盗了，还是……
手机突然震动，弹出一条新闻推送：
突发：城南珠宝店劫案，损失约四十万，店主称“钱柜自己打开了”
林拓点开新闻。事发凌晨四点，珠宝店报警说保险柜莫名其妙开了，里面三十七万多现金不翼而飞，门窗完好，监控什么都没拍到。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，哭晕在现场，说那是她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。
发布时间：五分钟前。
林拓盯着手机屏幕，又低头看桌上那堆钱。三十七万，对上了。珠宝店，老太太的养老钱。
他的手开始抖，抖得拿不住手机。啪嗒一声，手机掉地上，屏幕碎了。他没去捡，就盯着那些钱，感觉它们像烧红的炭，烫眼睛。
代价。这就是代价。一个陌生老太太，丢了半辈子的积蓄。
可他能怎么办？把钱还回去？怎么解释？说是一个黑盒子变出来的，按一下就出钱？警察会信吗？不会。他们会把他当劫匪同伙，或者精神病。
更何况，妹妹等着这钱救命。
林拓慢慢伸出手，把散落的钞票拢到一起，一叠叠码好。动作很慢，像在整理遗物。然后他拉开抽屉，找出个帆布袋，把钱装进去，一叠，两叠，三叠……
装到一半，他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