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在竹林里住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,不长不短。足够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,从熟悉到习惯,从习惯到舍不得。每天早晨,程英都会在厨房里做早饭,粥是新鲜的,菜是刚从地里摘的,竹笋清脆,青菜碧绿。陆无双负责午饭和晚饭,她的厨艺比程英好得多,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竹笋炒腊肉,每一道菜都让杨过胃口大开。雕站在竹梢上,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,偶尔叫一声,像是在说“我也要吃”。陆无双就会扔一块肉给它,雕叼住,一口吞下,然后又歪着头看她。
“你这雕,比我还能吃。”陆无双叉着腰,瞪着雕。雕眨眨眼睛,又叫了一声。
杨过笑了。“它说它还没吃饱。”
“它说?你听得懂它说话?”
“听得懂。它在说‘再来一块’。”
陆无双哼了一声,又扔了一块肉。雕叼住,吞下,然后张开翅膀扇了两下,带起一阵风,把陆无双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“杨过!你管管它!”陆无双气得直跺脚。
程英坐在廊下,看着他们笑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。李莫愁追杀她们的那段日子,她每天都绷着神经,不敢睡,不敢放松,生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。杨过来了之后,她不怕了。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,能保护她们,而是因为他在这里,她的心就定了。
半个月里,杨过每天教程英和陆无双武功。早晨练九阴真经的内功,下午练独孤九剑的剑意,晚上在月光下打坐调息。程英学得很认真,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,直到杨过点头为止。陆无双学得比他快,但不够精细,杨过经常说“这里再快一点”“这里力道再轻一点”,她就嘟着嘴重新练。
“杨过,你比我师父还啰嗦。”陆无双擦着汗,不满地说。
“你师父是谁?”
“我师父是……反正不是你。”陆无双哼了一声,继续练。
杨过笑了笑,没有追问。他知道陆无双的师父是李莫愁——那个追杀她们的人。她没有说,是不想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程英的武功进步很快。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在她体内扎了根,半个月下来,她的内力比之前强了三成。独孤九剑的剑意她也领悟了不少,虽然还不能随心所欲,但已经能对付一般的江湖中人了。她练剑的时候,杨过站在旁边看,偶尔指点几句,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看——看她在月光下舞剑的样子,剑光如匹练,白衣胜雪,竹叶纷纷落下,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发上,落在地上。
“杨公子,你看我这一剑对不对?”程英收剑,转过身看着他。
杨过走过去,伸出手,帮她调整握剑的姿势。“手腕再松一点。剑不是用手刺出去的,是用心刺出去的。心到了,剑就到了。”
他的手握着她握剑的手,掌心温热。程英的脸微微红了,她没有抽手,只是低着头,看着剑尖。月光下,剑尖上沾着一片竹叶,在夜风中轻轻颤动。
“懂了。”程英的声音很轻。
杨过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“你练得已经很好了。再过半年,李莫愁就不是你的对手了。”
程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杨公子,你什么时候走?”
杨过沉默了一瞬。“快了。”
程英没有再问。她把剑收好,转身走回了竹舍。月光照在她的背影上,她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又过了几天。杨过知道该走了。他在竹林里住了半个月,武功已经传得差不多了,程英和陆无双的伤势也已经痊愈。他不能一直留在这里,他还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那天清晨,杨过起了个大早。他走出竹舍,看到程英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。她的动作很轻,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陆无双和杨过。她不知道杨过已经醒了,正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“程英。”
程英转过身,手里还拿着锅铲。“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程英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“饿了吧?粥马上就好。”
“不急。”杨过走过去,在厨房门口站定,“程英,我今天要走。”
程英的手顿了一下。锅铲停在半空中,停了两秒,然后又动了起来。她把粥盛进碗里,放在桌上,声音很平静。“吃了早饭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坐在厨房里,喝着粥。粥是白米粥,里面放了几颗红枣,甜甜的。杨过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程英没有喝,她低着头,手里握着碗,碗是热的,她的手也是热的。
“程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程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把武功练好。等李莫愁不再敢来了,我就带着无双去江南。我师父在桃花岛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桃花岛是个好地方。东海之滨,风景如画,很适合你。”
程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杨公子,你以后呢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先去江南走走,然后把洪前辈和欧阳前辈的武功传下去,再回古墓。”
“古墓?”
“嗯。我师父还在古墓里等我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把碗里的粥喝完,站起来,开始收拾碗筷。“杨公子,你路上小心。江湖险恶,不要轻信别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遇到什么事,不要一个人扛。你还有朋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程英把碗洗好,擦干手,转过身看着杨过。晨光从窗口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光,有他,有整个世界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
“程英,你想说什么?”
程英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你走吧。”
杨过站起来,走出厨房。陆无双还睡着,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他没有叫醒她,不想让她送。她嘴上不饶人,但杨过知道她心里是舍不得的。
雕已经站在竹梢上等着了。它看到杨过出来,叫了一声,扇了扇翅膀。杨过把君子剑挂在腰间,翻身上马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竹舍——程英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晨风吹起她的衣角,她没有伸手去拢,就那么让风吹着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平静得像一潭水,但杨过能感觉到,那潭水底下有暗流。
“程英,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杨过拨转马头,策马往竹林外走去。走了十几步,他勒住马,回过头。程英还站在原地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把她的轮廓染成金色。她看着杨过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风太大,他没有听到,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——“保重”。
杨过转回头,策马出了竹林。雕在空中盘旋,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他没有回头,他知道,即使回头,也看不到程英了。竹林太密,挡着。但他知道,她还站在那里。
杨过骑着马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江南在东南方向,从河南府过去,要经过襄阳,经过长江,再往南就是江南地界。他走得不快,让马自己走。雕在空中飞着,时而高,时而低,时而落在路边的树枝上等他们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在官道上,两边的田野里庄稼绿油油的,一眼望不到边。杨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。
他想起了程英。想起了她在月光下舞剑的样子,想起了她低着头说“好”时的声音,想起了她站在竹舍门口目送他的样子。他知道她对他有感情,不是普通的感情。她找了他八年,等了他八年,把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等待上。他不是不知道,不是不感动,但他不能。他不能给她承诺,不能给她未来。他欠了太多人的情,小龙女的,黄蓉的,现在又多了一个程英的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还,但他知道,他不能因为感动就耽误她。
杨过从怀里掏出那块绣着青竹的绢帕,是程英在青溪村给他的。绢帕上绣着几枝青竹,竹叶疏疏朗朗,旁边绣着两个字——“程英”。针脚细密,字迹娟秀,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。他把绢帕贴在脸上,上面还有她的味道,淡淡的,清清的,像竹叶的清香。
他把绢帕折好,放回怀里。
走了两天,到了襄阳地界。杨过没有进城,他从城外绕了过去。不是不想见黄蓉,是怕见了就走不了了。他怕看到她,怕听到她的声音,怕她说“过儿,你留下来”,怕自己真的留下来。他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留下来。
雕在襄阳城上空盘旋了一圈,然后飞回来,落在杨过身边的一棵树上。它歪着头看着杨过,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,像是在问“你为什么不去见她”。
杨过抬起头,看着雕。“雕兄,不是不想见,是时候未到。”
雕叫了一声,像是在说“我懂”。
杨过策马继续往南走。过了襄阳,就是长江。渡口在襄阳城南三十里处,叫观音渡。杨过到渡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渡口有几家客栈,他找了一家干净的住了下来,要了一间房。雕没有进客栈,它站在屋顶上,缩着脖子,闭着眼睛,像一尊黑色的雕像。
第二天一早,杨过乘船过了长江。江水滔滔,波涛汹涌,船在江面上起伏,像一片落叶。杨过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上的日出。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,先是露出金红色的边,然后一点点变大,变圆,最后猛地跳出地平线,把整条长江染成了金红色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芬芳。
他想起了洪七公在华山之巅看云海的样子,想起了欧阳锋说“你是我的儿子”时的眼神,想起了程英站在竹舍门口目送他的样子,想起了黄蓉在襄阳城门口说“等你”的声音。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一幅长长的画卷,在他脑海里缓缓展开。
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路会遇到什么人,什么事,但他知道,他会一直往前走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雕在天空中盘旋,黑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格外醒目。杨过抬起头,看着雕,笑了笑。
“雕兄,我们走吧。”
(第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