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英和陆无双住的村子叫柳林,但村外却是一片竹林。竹子很密,高耸入云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她们的住处是一间不大的竹舍,藏在竹林深处,若不是有人带路,外人根本找不到。竹舍有三间——正堂、卧室、厨房,虽然简陋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窗前摆着一盆兰花,案上放着几卷书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的是“宁静致远”。
“杨公子,请坐。”程英引杨过在正堂坐下,自己去厨房烧水泡茶。陆无双坐在门槛上,托着腮看着院子里的雕。雕站在竹梢上,歪着头,也看着她。一人一雕对视着,谁也不让谁。
“杨过,你这雕会不会啄人?”陆无双问。
“不会。它很温顺。”
“温顺?”陆无双哼了一声,“它刚才瞪了我一眼,凶得很。”
杨过笑了笑。“它在看你,不是瞪你。”
陆无双又哼了一声,但不敢再瞪雕了。
程英端着茶出来,放在杨过面前。茶汤清澈,竹香扑鼻。杨过喝了一口,觉得满口清香。“好茶。”
“自己采的竹叶,晒干了泡的。”程英在对面坐下,“比不上襄阳的好茶,你将就喝。”
“已经很好了。”
陆无双站起来,拍拍裙子。“我去做饭。你们聊。”她走进厨房,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。
正堂里只剩下杨过和程英两个人。竹影从窗口映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程英低着头,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。杨过看着她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了八年前的事,想起了那个在嘉兴街头被地痞欺负的小女孩,想起了自己满脸是血地挡在她前面,想起了她临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。那一眼,他记了八年。不是刻意记的,是忘不掉。
“程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八年前的事,你还记得吗?”
程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竹影在她脸上晃动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。“记得。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你穿着破衣服,脸上全是血,但眼睛很亮。你挡在我前面,不让那些地痞碰我。你被打倒在地,又爬起来,又被打倒,又爬起来。你满脸是血,但你在笑。你说‘没事,我习惯了’。”
杨过的喉咙有些发紧。“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是,一个小叫花子,连自己都保护不了。”
“但你保护了我。”程英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第一个保护我的人。”
杨过低下头,看着杯中的茶。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,沉到杯底。“程姑娘,我这些年一直觉得对不起你。”
“对不起我?”
“你找了我八年,我却没有找过你。我不知道你的名字,不知道你家在哪,不知道你在找我。你一个人找了八年,我却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程英摇了摇头。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你救了我,这是恩。我找你,是我的事。你不需要为此愧疚。”
杨过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温柔,有坚定,还有一种让他心里发疼的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陆无双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吃饭了!”
饭桌摆在院子里,竹桌竹椅,三菜一汤——清炒竹笋、香菇青菜、一盘腊肉、一碗蛋花汤。菜式简单,但做得精致。杨过吃了一口竹笋,脆嫩清香,比他吃过的任何竹笋都好吃。
“好吃。”杨过说。
陆无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“我做的。表姐只会煮粥,做饭还得靠我。”
程英笑了。“是是是,你最能干。”
陆无双哼了一声,夹了一块腊肉放进杨过碗里。“多吃点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”
杨过看着碗里的腊肉,又看了看陆无双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你救了我们两次,请你吃顿饭是应该的。”陆无双的语气还是那么冲,但杨过听出了里面的善意。
吃完饭,天已经黑了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银白色的光洒在竹林上,把竹叶照得像一片片玉。陆无双打了个哈欠。“困了,我先睡了。你们聊。”
她走进卧室,关上了门。不一会儿,灯灭了。
杨过和程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,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雕站在竹梢上,缩着脖子,闭着眼睛,像是在睡觉。但杨过知道它没有睡,它的耳朵一直竖着。
“程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程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先把武功练好。李莫愁不会放过我们,她迟早还会来的。只有变强,才能活下去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我有一套武功,也许对你有用。”
“什么武功?”
“九阴真经。”杨过顿了顿,“全本。”
程英的瞳孔微微放大。九阴真经,江湖上失传已久的武学宝典,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。她看着杨过,目光里有惊讶,有感激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杨公子,这是你的师门绝学。我不能学。”
“不是师门绝学。”杨过摇了摇头,“是我在石壁上看到的,已经毁掉了。这世上会这套武功的人不多,但你可以是其中之一。”
程英沉默了。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,像在思考什么。
“你为什么要教我?”她问。
杨过看着她。“因为你找了我八年。八年前我没能帮你什么,八年后,我想帮你。”
程英的眼眶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。“好。我学。”
杨过站起来。“这里不方便,我们去竹林里。”
两人走进竹林。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下一地碎银子。竹林深处有一块空地,不大,但够用了。杨过让程英在空地上盘腿坐下,自己坐在她对面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尺。
“九阴真经的核心只有八个字——‘天之道,损有余而补不足’。你先闭上眼睛,感受你体内的内力。不要刻意去引导它,只是感受。看它现在在哪里,怎么流动,快还是慢,急还是缓。”
程英闭上眼睛。她的内力在体内缓缓运转,不快不慢,但有些滞涩。杨过开始念诵口诀,声音低沉而清晰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在程英的脑海里激起一圈圈涟漪。程英按照口诀运转内力。起初很生涩,像第一次走一条陌生的路,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。但杨过的声音一直在指引她,不急不躁。
“从这里走……对……慢一点……不要急……让它自己走……”
不知过了多久,程英感觉体内的内力忽然顺畅了。那些滞涩的地方像是被水冲开的淤泥,一点一点地松动、流动、消失。她的内力像一条被疏通了的小河,欢快地向前奔涌,速度越来越快,越来越稳。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,不是错觉,是真的变轻了。以前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一块石头,沉甸甸的,每一步都要用力。现在石头变成了木头,木头变成了羽毛。
杨过看着她。月光下,程英的脸上有了一层淡淡的光泽,不是汗,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、柔和而明亮的光。她的眉头舒展了,嘴角微微翘起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。九阴真经在她体内生效了。
“程英,现在试着把内力从丹田引到手掌。”杨过说。
程英照做。内力从丹田出发,沿着任脉上行,经过膻中,过肩井,到手臂,最后汇聚在掌心。她感觉掌心发热,有一股温热的、酥麻的力量在涌动。她睁开眼,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光,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确实存在。
“我做到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杨过笑了。“你本来就做得到。只是以前没有人告诉你。”
程英看着他,看着他在月光下的笑脸。她的心跳快了很多,不是因为练功,是因为他。八年前他救了她,八年后他教她武功。她找了他八年,等了他八年,现在他坐在她面前,伸手可及。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短暂,像蝴蝶在花瓣上停了一下就飞走了。杨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又抬头看着程英。
“九阴真经我已经传给你了。”杨过说,“以后你每天按照口诀运功,早晚各一次,每次三个大周天。一个月后,你的内力会比现在强三成。半年后,李莫愁再想杀你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。“我会的。”
“还有一套剑法,我也想传给你。”杨过站起来,“独孤九剑。不是独孤前辈留下的剑谱,是我自己悟的剑意。你学会了,以后遇到什么对手都不怕。”
程英也站起来。“独孤九剑?”
“嗯。无招胜有招。不拘泥于招式,敌动我动,敌不动我不动。敌人出什么招,你就破什么招,没有固定的套路。”杨过拔出君子剑,“你看好了。”
他在月光下舞了一套剑法。没有套路,没有招式,随心而发,随手而动。君子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,像有人在用光作画。剑锋所指,竹叶纷纷落下,在空中旋转,久久不落。程英看得入了迷,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剑法——不,这不是剑法,是剑意。是用心在使剑,不是用手。
杨过收剑入鞘,转过身看着她。“记住了多少?”
程英闭着眼睛想了想。“三成。”
“不错了。我练了大半年才悟出来。你只看了一遍就能记住三成,已经很厉害了。”杨过把君子剑递给她,“你试试。”
程英接过剑,按照记忆中的画面舞了起来。她的动作很生涩,很多地方不对,但杨过能从她的剑意中看到那棵正在发芽的种子。他走过去,站在她身后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握剑的手,帮她调整角度。
“这里,手腕要放松。剑不是用手刺出去的,是用心刺出去的。心到了,剑就到了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贴在她的手背上,程英的脸微微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放松手腕,一剑刺出。这一剑比刚才快了许多,准了许多。剑尖点在一片竹叶上,竹叶被刺穿,挂在剑尖上。
“对了。”杨过松开手,“就是这样。”
程英低头看着剑尖上的竹叶,嘴角翘了起来。她笑了,笑得很开心,像一个考了好成绩的孩子。杨过看着她笑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“程英,你以后每天练这套剑法,早晚各一次。练到不用想就能出剑的时候,就算成了。”
“好。”
两个人又在竹林里站了一会儿。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,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。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。程英把君子剑还给杨过,两个人走回竹舍。院门口,程英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杨过。
“杨公子,谢谢你。”
“你已经谢过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程英的声音很轻,“这次是谢你给了我一样东西。一样我会用一辈子的东西。”
杨过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脸很美。不是那种惊艳的美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温润的、像玉一样的美。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他的倒影。
“程英,你不用谢我。你找了我八年,我教你武功,是应该的。”
程英摇了摇头。“不是应该的。是你愿意。”她顿了顿,“杨公子,你以后要去哪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先去江南走走,然后把洪前辈和欧阳前辈的武功传下去,再回古墓。”
“古墓?”
“嗯。我师父还在古墓里等我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她推开竹舍的门,走了进去。“杨公子,你早点休息。客房在左边,被褥是新的。”她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,很轻。
“好。”
杨过走进客房,关上门。房间不大,一张竹床,一张竹桌,一把竹椅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动着,把屋里照得昏黄一片。被褥是新换的,叠得整整齐齐,散发着竹叶的清香。杨过在床边坐下,没有躺下。他靠着床头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小龙女在古墓里等他回去的样子,一会儿是黄蓉在襄阳城门口说“等你”的样子,一会儿是程英在月光下舞剑的样子。三个女人,三种不同的情,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放。他欠了太多人的情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。
窗外,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杨过睁开眼,看到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——程英站在窗外,没有进来,也没有离开。她站在那里,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幅剪影。
杨过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程英站在窗外,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,头发披散着,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睡不着?”杨过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程英的声音很轻,“你呢?”
“也睡不着。”
程英低着头,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摩挲着。“杨公子,我一直在想八年前的事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“你救我的时候,你满脸是血,眼睛肿得睁不开。但我记得你的眼睛,很亮,很倔。”程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后来我一直在想,那个小叫花子后来怎么样了。有没有吃饱饭,有没有被人欺负,有没有人照顾他。”
“后来有人照顾我了。”杨过说,“郭靖郭大侠收留了我,郭伯母教我读书。再后来,我去了古墓派,拜了师父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。“你师父对你好吗?”
“很好。”
程英没有再问。她站在那里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白衣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杨过看着她,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小女孩趴在车窗口回头看他的样子。那时候她哭得很厉害,眼睛红红的,鼻尖红红的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程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吗?”
程英的睫毛颤了一下。“记得。你坐在路边,低着头,用手擦脸上的血。我想叫你,但车走远了。”
“那时候我也在看你的车。”
程英的眼眶红了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。“杨公子,你早点睡。明天你还要赶路。”她转身要走。
“程英。”杨过叫住了她。
程英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等我从江南回来,我来看你。”
程英的肩微微颤了一下。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杨过,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声音很轻。“好。”
她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竹舍里。杨过站在窗前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他身上。他关上窗户,躺回床上。
天亮的时候,杨过被雕的叫声吵醒。他睁开眼,看到窗纸上已经泛白了。他坐起来,穿好衣服,推开门。雕站在竹梢上,朝他叫了一声,金色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。程英已经起了,在厨房里做早饭。陆无双还睡着,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杨过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程英忙碌的背影。她系着围裙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白皙的小臂。她的动作很利索,切菜、下锅、翻炒,一气呵成。晨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“早。”杨过说。
程英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“早。粥马上就好。”
(第四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