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在剑冢住了将近一年。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,只记得月亮圆了十二次,又缺了十二次。雕的翅膀早就好了,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,比受伤前更亮了。每次杨过练剑的时候,它就站在旁边的石头上,歪着头看,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。
杨过知道,该走了。
那天清晨,他站在剑冢前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“独孤前辈,晚辈在您的剑冢住了一年,学了您的剑意,悟了自己的剑道。今日告辞,前辈的恩情,晚辈铭记在心。”他站起来,把玄铁重剑插回石冢的缝隙里。这柄剑太重了,不适合行走江湖,他决定还是用君子剑。但独孤求败留给他的不是剑,是道——从利剑到重剑,从重剑到木剑,从木剑到无剑。这条路,他会一直走下去。
雕站在他身边,看着他把玄铁重剑插回石冢,叫了一声。那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问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”。杨过转过身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雕的头。“雕兄,你在这里等了一百多年,等了独孤前辈的有缘人。现在等到了,你自由了。你愿意跟我走,就跟我走;你愿意留在这里,就留在这里。”
雕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,然后张开翅膀,扇了两下,带起一阵狂风。它朝杨过叫了一声,然后转身往山谷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它回过头,看到杨过没有跟上来,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催促。
杨过笑了。“你要跟我走?”雕又叫了一声。杨过跟了上去。一人一雕,沿着山谷往外走。晨光从东边涌过来,照在雕的黑色羽毛上,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的步子很大,走得不快不慢,刚好让杨过跟上。杨过看着它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这只雕等了一百多年,等了独孤求败的有缘人。它不知道什么叫放弃,什么叫孤独,什么叫没有意义。它只知道等,等到了,就跟着走。
出了山谷,杨过翻身上马,雕在空中盘旋。马没见过这么大的雕,吓得腿软,嘶鸣着不敢走。杨过拍了拍马脖子,安抚了好一会儿,马才战战兢兢地迈开了步子。雕在空中飞着,时而高,时而低,时而落在路边的树枝上等他们。有了雕的陪伴,漫长的旅途不再寂寞。
杨过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。他想回古墓看小龙女,想去襄阳看黄蓉,但又觉得都还不是时候。他想在江湖上走走,把洪七公和欧阳锋的武功传下去,把独孤求败的剑道悟得更深。他骑着马,往东南方向走。那里有襄阳,有江南,有他没去过的地方。
走了三天,到了河南府地界。这一带比剑冢所在的山谷热闹得多,官道上行人来往,两边的村庄炊烟袅袅。杨过骑在马上,雕在空中盘旋,引来不少路人抬头观看。有人惊叹,有人害怕,有人指指点点。杨过不在乎,他习惯了。
第四天傍晚,他走到一处山谷。谷中有一片竹林,竹子很密,风一吹,竹叶沙沙作响。杨过正准备穿谷而过,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打斗声。有女子的呼喝,有兵刃碰撞,还有一股他熟悉的气息——阴冷,狠辣,带着刻骨的恨意。
李莫愁。
杨过的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翻身下马,把马拴在路边的树上,施展轻功,无声无息地靠近。竹林深处,几个人正在厮杀。李莫愁一袭杏黄道袍,手持拂尘,招式凌厉,每一招都带着杀意。她身后站着弟子洪凌波,手里提剑,没有动手。对面是两个年轻女子,手持长剑,背靠背站着,身上都有伤。一个穿着淡绿衣衫,圆脸,大眼睛,嘴唇微微嘟着,虽然满脸血污,但掩不住那股倔强的劲。另一个穿着青衫,身材高挑,面容清秀,眉目间有一股淡淡的书卷气。
陆无双。程英。
杨过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认出了她们——一年多前在青溪村,他从李莫愁手下救过她们一次。程英小时候还被他救过,找了他八年。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了。两个人都受了伤,陆无双的左臂在流血,程英的右腿一瘸一拐。她们比一年前武功强了不少,但在李莫愁面前还是不够看。
“陆无双,程英,你们跑不掉了。”李莫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阴冷的杀意,“把东西交出来,我给你们一个痛快。”
陆无双咬着牙,长剑指着李莫愁。“李莫愁,你杀了我们全家,我死也不会把东西交给你!”
“那你就去死。”李莫愁拂尘一挥,一招“赤练缠身”,拂尘丝如毒蛇般缠向陆无双的脖颈。程英抢上前,一剑挡住了拂尘,但李莫愁的内力太强,程英被震退了好几步,嘴角溢出了血。
“表姐!”陆无双冲过去扶住程英。
李莫愁冷笑一声,拂尘又挥了起来,这一次是十成的功力,拂尘丝如万箭齐发,罩向二人。眼看两人就要毙命当场,一道灰色的身影从竹林里掠出,速度快得惊人。君子剑出鞘,剑光如匹练,将拂尘丝尽数削断。
李莫愁的拂尘被削断了几根丝线,虎口一麻,后退了一步。她抬起头,看到了一个灰衣青年站在面前,手持长剑,眉目清朗,眼神平静。“杨过?”李莫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路过。”杨过挡在程英和陆无双面前,语气很平静,“看到你在欺负人,忍不住管个闲事。”
李莫愁的脸色沉了下来。“杨过,你管得也太宽了。这是我古墓派的事,与你无关。”
“古墓派的事,与我有关。”杨过的声音不重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我师父是小龙女,我是古墓派弟子。你欺辱古墓派的人,就是欺辱我。”
李莫愁的眼神阴冷下来。“杨过,你不要以为上次在青溪村赢了我一招半式,就能在我面前充英雄。今天我没空跟你纠缠。让开。”
“不让。”
李莫愁不再说话,拂尘一挥,直接动手。她的武功比一年前精进了不少,拂尘丝如毒蛇吐信,缠向杨过的脖颈、手腕、脚踝,每一条丝线都带着内力,要是被缠上,非死即伤。但杨过已经不是一年前的杨过了。在剑冢的一年,他的武功脱胎换骨。独孤九剑的剑意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,不需要思考,不需要犹豫,身体自己就会做出最正确的反应。
君子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,剑光如织,将李莫愁的拂尘丝尽数削断。他的剑法没有套路,没有招式,随心而发,随手而动。李莫愁的拂尘刚缠过来,他的剑已经到了拂尘丝的根部;李莫愁的掌力刚拍出,他的剑已经指向了她的手腕。李莫愁越打越心惊。她发现自己完全摸不透杨过的剑法——不,不是剑法,是剑意。他的每一剑都不是事先想好的,而是针对她的招式临时变化的。她出什么招,他就破什么招,没有一招是多余的,没有一招是浪费的。
“你这是什么剑法?”李莫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。
杨过没有回答。他的剑更快了。一剑刺出,角度刁钻,直取李莫愁的左肩。李莫愁侧身躲避,剑尖擦着她的肩膀过去,削下一块杏黄色的布片。紧接着第二剑又到了,这次是她的右臂。李莫愁拂尘一挡,剑尖点在拂尘柄上,震得她虎口发麻。
第三剑,杨过没有刺向李莫愁,而是刺向了她身后的洪凌波。洪凌波惊叫一声,举剑格挡,但杨过的剑太快了,她的剑还没有举起来,剑尖已经停在了她的咽喉前三寸处。洪凌波的脸色惨白,一动不敢动。李莫愁的脸色也变了。她看出来了,杨过不是在跟她拼命,而是在警告她——你的徒弟在我手里,你最好识相。
“李道长,今天的事就到这里。”杨过收剑入鞘,退了两步,“你走吧。”
李莫愁看着他,眼神极其复杂——有愤怒,有不甘,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、像是被后浪推倒的前浪般的失落。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对洪凌波说:“走。”洪凌波连忙跟上去,两个人快步走进了竹林深处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
杨过转过身,看着程英和陆无双。两个姑娘都受了伤,程英的右腿伤口在渗血,脸色苍白;陆无双的左臂垂着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但她们的眼睛是亮的,尤其是程英——她看着杨过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杨过,你又救了我们。”程英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路见不平,不能不管。”杨过看了看她们身上的伤,“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伤口。这附近有没有镇子?”
程英摇了摇头。“我们不认识这里。李莫愁追了我们好几天,一路从江南追到这里。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前面几里地有个村子,我先带你们去那里找个地方住下。你们的伤得包扎,不然会感染。”
他牵了马过来,让程英和陆无双骑上去。两个人推辞了一下,但实在走不动了,便骑了上去。杨过牵着马,走在前面,雕在空中盘旋,黑色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显眼。
“杨过,那只雕是你的?”陆无双在马上问,声音虚弱但语气还是那么冲。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陆无双哼了一声,“你交的朋友倒是稀奇。”
“比你强。你交的朋友只会让你被人追杀。”
“你——”陆无双气得脸通红,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。程英在后面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示意她别说了。陆无双哼了一声,不再说话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到了一个叫柳林的小村子。村子不大,只有十几户人家,杨过敲开一家农户的门,给了几钱银子,租了两间房,又让农妇烧了热水,拿了干净的布条。程英和陆无双在房间里处理伤口,杨过站在院子里等着。
雕落在院墙上,歪着头看着屋里,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。杨过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它的背。“雕兄,今晚在这里歇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雕叫了一声,扇了扇翅膀,像是在说“行”。
过了一会儿,程英从屋里走出来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,头发重新梳过了,脸上虽然还有疲惫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她的右腿包着白布,走路还有些瘸,但比刚才好多了。她走到杨过面前,行了一礼。“杨公子,救命之恩,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杨过看着她,“程姑娘,你的腿伤不要紧吧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程英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杨公子,你……你这一年多去哪了?我找过你。”
杨过愣了一下。“找我?”
“嗯。我去了终南山,去了古墓,但你不在。”程英的声音很轻,“古墓的门关着,我叫了很久,没有人应。”
杨过的心沉了一下。小龙女在古墓里,她听到了,但她没有开门。古墓派不和外人打交道,这是她的规矩。他没有怪她,只是有些心疼——程英找了他那么久,门都不开。
“程姑娘,我在一个地方练剑,这一年多都不在江湖上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杨公子,那只雕是你的?”
“朋友。”杨过说,“在华山认识的。”
“它很通人性。”
“嗯。它等一个人等了一百多年。”
程英看着雕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没有问等谁,没有问为什么等那么久,只是看着雕,轻轻说了一句:“等了一百多年,不容易。”杨过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——她等了他八年,她也在等。
陆无双从屋里走出来,左臂包着白布,脸色还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很多。她走到杨过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杨过,你这一年多去哪了?我表姐找你找得要死要活的。”
“无双!”程英的脸红了。
“我说的是实话嘛。”陆无双哼了一声,“整天念叨‘杨过不知道怎么样了’‘杨过有没有受伤’‘杨过会不会来找我们’……”
“无双!”程英的脸更红了,伸手去捂陆无双的嘴。陆无双躲开了,笑嘻嘻地跑到一边。
杨过看着程英红透了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他笑了笑。“程姑娘,我这不是来了吗。”
程英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她的耳朵尖都红了。
(第四十四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