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在剑冢住了下来。
他不知道住了多久。山中无甲子，寒尽不知年。太阳升起，落下；月亮圆了，缺了；云海翻涌，散去，又翻涌。他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——练剑。
雕陪着他。每天清晨，杨过从石冢旁边的石洞里醒来，雕已经站在洞口了。它的翅膀已经完全好了，黑色的羽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它看到杨过出来，就会叫一声，然后用喙指了指石冢前的那片空地——那是他们每天练剑的地方。
杨过拿起玄铁重剑，走向空地。剑很重，他第一天拿它的时候，用了七成的内力才勉强挥动。现在他已经可以单手举起这把剑了，但他知道，这还远远不够。独孤求败用这把剑“横行天下”，不是因为他能举起它，而是因为他能用它使出精妙无双的剑法。重剑无锋，大巧不工——不是不需要技巧，而是技巧已经融入了力量之中，不露痕迹。
第一个月，杨过只做一件事：挥剑。
每天清晨起来，他双手握着玄铁重剑，站在空地中央，面对着一块巨大的岩石。举剑，劈下。举剑，劈下。举剑，劈下。从日出到日落，从日落到星辰满天。每一次挥剑，都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内力。汗水湿透了衣袍，滴在地上，被阳光蒸干；手掌磨破了皮，结了茧，茧又磨破，又结新茧。雕站在旁边的石头上，看着他一剑一剑地劈，一动不动，偶尔叫一声，像是在为他加油。
第十天，岩石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第十五天，裂痕变成了裂缝。第二十天，那块一人多高的巨石，被杨过一剑劈成了两半。碎石飞溅，灰尘弥漫。杨过站在碎石中间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手在发抖，但他笑了。雕从石头上飞下来，落在他身边，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手臂，叫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高兴。
第二个月，杨过开始练习剑法。独孤求败没有留下剑谱，没有留下任何招式。但他留下了四把剑和四个境界。杨过不知道独孤求败用玄铁重剑时使的是什么剑法，但他知道，他不需要学独孤求败的剑法。他要创自己的剑法。
他把君子剑拔出来，舞了一套全真剑法。剑光霍霍，招式精妙，但他摇了摇头，收剑入鞘。全真剑法太规矩了，每一招每一式都有固定的套路，虽然精妙，但被规矩束缚住了。他又舞了一套古墓剑法，剑光飘忽，身法灵动，但他还是不满意。古墓剑法太阴柔了，和他的内力不合。他的内力是阳刚的，是浑厚的，是像山一样沉稳、像火一样炽热的。他需要的不是套路，不是招式，而是一种随心所欲、从心而发的剑意。
杨过想起洪七公在华山之巅说的话——“武功和做饭一样，要靠心悟。光练不悟，一辈子也成不了高手。光悟不练，那是空想。”他放下剑，盘腿坐在石冢前，闭着眼睛，任由内力在体内运转。九阴真经、九阳真经、玉女心经、全真剑法、古墓剑法、降龙十八掌、灵蛇拳、蛤蟆功——这些他学过的所有武功，在他的脑海里一一浮现，像走马灯一样旋转。他不再去区分哪一招是哪一派的，不再去计较哪一式是对哪一式是错。他把它们全部揉碎了，拆散了，混在一起，像把一堆五颜六色的颜料倒进一个盆里，搅动，搅动，搅动。
当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，已经是三天后了。雕站在他身边，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。三天没吃没喝，杨过的嘴唇干裂了，脸色苍白，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两颗星。他站起来，拿起玄铁重剑，走到空地上。
他出剑了。没有套路，没有招式，随心而发。一剑劈出，带着降龙十八掌的刚猛；剑到半途，忽然一转，带着灵蛇拳的诡异；剑尖点地，借力弹起，带着玉女心经的轻灵；落地时剑势一变，带着全真剑法的堂堂正正。雕站在旁边，看着他的剑，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看，后来开始随着他的剑势点头，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。
又过了一个月。杨过的剑法已经不再是任何一门武功的翻版，而是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。但他知道，这还不够。他还停留在“有招”的境界，离“无招”还有很远的距离。独孤求败说“无剑胜有剑”，不是真的没有剑，而是不拘泥于剑。草木竹石均可为剑，不是因为它们锋利，而是因为使用它们的人已经达到了“心到剑到”的境界。
杨过开始拿着树枝练剑。他用树枝使出同样的剑法，发现威力大减。不是因为树枝不够锋利，而是因为他的内力无法通过树枝充分发挥。他明白了，“不滞于物”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。内力不够精纯，不够强大，就做不到“草木竹石均可为剑”。他需要先练内力，把内力练到足够精纯，足够强大，然后再练“不滞于物”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杨过白天练剑，晚上练内功。九阴真经、九阳真经、逆行法门，三种内功在他体内同时运转，相互交融。他的内力一天比一天深厚，一天比一天精纯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丹田在扩容，经脉在拓宽，内力在质变。雕每天晚上都站在洞口，像一座黑色的雕像，守护着他的修炼。
三个月后，杨过感觉自己体内的内力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。他再次拿起树枝，使出同样的剑法。这一次，内力通过树枝传出，没有丝毫阻滞。树枝在空中划过，带起一道凌厉的剑气，将三丈外的一棵小树拦腰斩断。
杨过看着手里的树枝，又看了看那棵断树，笑了。“草木竹石均可为剑”，他做到了第一步。但离“无剑胜有剑”，还有很远。
半年后，杨过开始练习“无招”。独孤求败的“无招胜有招”，不是没有招式，而是不拘泥于招式。敌人出什么招，你就破什么招，没有固定的套路，没有固定的章法。杨过把雕当成了对手。雕不会武功，但它的速度和反应极快，比任何武林高手都难对付。杨过用树枝当剑，雕用喙和爪子当武器。一人一雕在空地上对战，从早晨打到傍晚，从傍晚打到深夜。
雕的速度极快，它的喙像铁钩，它的爪子像利刃，每一次攻击都又快又狠。杨过一开始根本挡不住，手臂上、肩膀上、背上，被雕啄得青一块紫一块。但他没有放弃，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，一遍又一遍地失败，一遍又一遍地重新站起来。
一个月后，他能挡住雕十招了。两个月后，他能挡住五十招了。三个月后，他能和雕打个平手了。四个月后，雕开始躲他的剑了。杨过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“无招”，但他知道，他的剑法已经和半年前完全不同了。他不再去想下一招该用什么，身体自己会做出反应。敌人出拳，他侧身躲避，同时一剑刺向对方的要害；敌人拔刀，他后撤一步，同时剑尖点向对方的手腕。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，没有思考，没有犹豫，只有身体的本能和心念的指引。
一天夜里，杨过盘腿坐在石冢前，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九九八十一个大周天。他睁开眼，看到月亮正挂在剑冢的上方，银白色的光洒在石冢上，洒在那几把剑上，洒在雕黑色的羽毛上。
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“无剑胜有剑”。
不是真的没有剑，而是心即是剑。心中有剑，手中无剑，一样能杀人。心中有剑，哪怕空着手，对方也能感觉到你身上的剑意，不战而屈人之兵。这就是独孤求败的境界。杨过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达到那个境界，但他知道，他已经走在了那条路上。
他把玄铁重剑插回石冢，拿起君子剑，走到空地上。月光下，他舞了一套剑法。没有套路，没有招式，随心而发，随手而动。君子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，像是有人在用光作画。雕站在旁边的石头上，歪着头看着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。一套剑法舞完，杨过收剑入鞘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龙儿，蓉儿，我的剑法练成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当他舞剑的时候，雕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光——那是独孤求败当年舞剑时，雕看到过的光。一百多年了，它又看到了。
杨过转过身，走到雕面前，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它的头。“雕兄，谢谢你。”雕低下头，让他摸，然后张开嘴，发出一声长鸣。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久久不散。
杨过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绢帕和那封信，并排放在掌心里。素白无花的，是黄蓉的。绣着白梨的，是小龙女的。信，是黄蓉的。他把信打开，又看了一遍。“等你”——最后两个字，他已经看了无数遍，但每一次看，心都会跳快一拍。
他把信折好，和绢帕一起贴在胸口。“龙儿，蓉儿，我的剑法已经练成了。很快，我就能回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是在对他微笑。雕站在他身边，也抬起头，看着月亮。一人一雕，在月光下，像两座并肩的山。
（第四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