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离开襄阳的那天早晨,黄蓉没有去城门口送他。她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,看着晨光一点一点地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。桌上放着一个信封,信封上没有字,但里面装着一封信。她昨晚写的,写了一遍,撕了;写了第二遍,又撕了;第三遍,她写完之后没有再撕。她把信封好,放在抽屉里,又拿出来,揣进怀里。她想去城门口,把信亲手交给他。但她没有去。她怕自己去了,就不让他走了。她怕自己去了,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。她怕自己去了,就会当着郭靖的面,当着守城士兵的面,当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的面,哭出来。
所以她没去。
杨过策马出了襄阳城,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,忽然听到身后有马蹄声。他勒住马,回头一看,是郭府的忠伯。忠伯骑着那匹老马,跑得气喘吁吁,手里举着一个信封。“杨公子!杨公子!等等!”
杨过拨转马头,迎了上去。“忠伯,怎么了?”
“夫人……夫人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忠伯把信封递给他,喘着粗气,“她说……她说让您走了再看。”
杨过接过信封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信封上没有字,但封口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。他把信封揣进怀里,对忠伯说:“忠伯,辛苦您了。您回去慢点,别摔着。”
“哎,哎。”忠伯拨转马头,往襄阳城方向去了。
杨过策马继续往前走,走了很远,远到襄阳城在地平线上变成了一个模糊的灰点,他才勒住马,从怀里掏出那个信封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,撕开封口的时候,差点把信撕破了。信纸是黄蓉常用的那种宣纸,薄薄的,微微泛黄,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。杨过认识她的字,一笔一划,工整有力,和她这个人一样——表面温柔,骨子里硬气。
“过儿,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应该已经走远了。有些话,当面说不出口,写在纸上反而容易些。”
“襄阳的事,还需要一些时间处理。丐帮的事务,城防的部署,还有一些人情世故,都要交代清楚。我不能说走就走,那不是我的性格。但我会走的,等我处理完这些事,我就去找你。不是以郭夫人的身份,不是以丐帮帮主的身份,就是以黄蓉的身份。”
“你不用担心我,也不用急着回来找我。你有你的事要做,我也有我的路要走。我们各自走好自己的路,总有一天会再相遇的。”
“过儿,你给我的那些东西——武功,内力,还有别的——我都收下了。我也想给你一样东西,但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下次见面,我亲手给你。”
“你好好照顾自己,不要瘦了,不要病了,不要受伤了。你受伤,我会心疼的。”
“等你。蓉儿。”
杨过把信看了三遍。第一遍,他看到了字;第二遍,他看到了话;第三遍,他看到了字里行间那些她没有写出来、但藏在每一笔每一划里的东西——不舍,期待,和一种他说不清的、像是承诺又像是托付的东西。他把信折好,贴着胸口放好,和那两块绢帕放在一起。三样东西,三个人,三种不同的温度。他把它们贴在心口,让心跳温暖它们,也让它们温暖心跳。
他策马继续往西走。
走了两天,到了河南府地界。这一带比南边荒凉许多,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荒野,偶尔能看到几间破败的茅屋,冒着稀薄的炊烟。蒙古人南下之后,这一带的人要么跑了,要么死了,十室九空。杨过骑着马,走在空旷的官道上,风从西边吹来,带着干燥的、凛冽的气息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继续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一处山谷里停了下来。山谷很深,两边的山壁陡峭,长满了灌木和杂草。有一条小溪从谷中流过,溪水很浅,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。杨过把马拴在溪边的一棵树上,让它喝水吃草。他自己蹲在溪边,捧了一把水洗脸。水很凉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他正要起身,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叫。不是普通的鸟叫,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、像刀剑碰撞一样的声音。那声音从山谷深处传来,在山壁之间回荡,震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。杨过站起来,手按上了君子剑的剑柄。他的感知力展开,捕捉到两股强大的气息——不是人,是野兽。不,不是普通的野兽。那股气息太强了,强到像两个绝顶高手在搏命。杨过的眉头皱了起来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循着声音往山谷深处走去。
穿过一片密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他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。
一只雕,一条蛇。雕很大,比普通的雕大了好几倍,通体漆黑,羽毛像铁铸的一样,在夕阳下泛着金属的光泽。它的翅膀展开足有一丈多宽,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狂风。它的爪子锋利如钩,喙如铁钩,眼睛是金色的,在暮色中像两盏灯。蛇更大,比雕大了不止一倍。通体碧绿,鳞片在夕阳下闪着幽暗的光。它的身体有水桶那么粗,盘成一团,头高高昂起,吐着猩红的信子,发出嘶嘶的声响。它的眼睛是竖瞳,冰冷而残忍,盯着空中的雕,随时准备发动致命一击。
雕和蛇正在搏斗。雕在空中盘旋,时不时俯冲下来,用利爪抓蛇的头部。蛇的身体虽然庞大,但动作极快,每次雕俯冲下来,它就猛地一缩,然后弹射出去,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雕。雕每次都堪堪避开,翅膀的羽毛被蛇的毒液喷到,冒出一缕青烟。
杨过躲在一棵大树后面,屏住呼吸,看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搏斗。他知道自己不该插手——这是两个猛兽之间的争斗,与他无关。但他又觉得,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雕被蛇吃掉。说不清为什么,也许是那只雕的眼睛让他想起了洪七公,想起了那种桀骜不驯的光。
蛇又一次发动了攻击。这次它没有退缩,而是猛地弹起,整个身体像一根巨大的弹簧一样从地面弹射而起,张开大口咬向雕。雕闪避不及,被蛇咬住了左边的翅膀。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,奋力挣扎,用右爪猛抓蛇的头部。蛇的眼睛被抓了一下,血光迸现,蛇吃痛,松开了嘴。雕趁机飞起,但左边的翅膀已经受了重伤,飞不高也飞不快了。蛇落在地上,盘成一团,昂着头,盯着雕。它的眼睛被抓瞎了一只,血顺着鳞片往下滴,但它没有退缩,反而更加凶残。它的身体在缓缓蠕动,准备发动最后一击。
杨过不再犹豫。他拔剑出鞘,从大树后面掠了出去。他的身法极快,像一道灰色的闪电,瞬间冲到蛇的面前。君子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寒光,直刺蛇的七寸。蛇的反应极快,身体猛地一缩,杨过的剑擦着它的鳞片过去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鳞片很硬,像铁甲一样,君子剑只在上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。
蛇被激怒了。它放弃了雕,转向杨过,张开大口咬了过来。杨过侧身一闪,蛇头从他身边掠过,带起一阵腥风。他顺势一剑,刺向蛇的颈部。这一剑用了七成的内力,剑尖刺穿了鳞片,没入蛇身半尺。蛇吃痛,猛地甩头,杨过连人带剑被甩了出去,摔在地上,滚了两圈。他的虎口被震裂了,血顺着剑柄往下滴。
蛇的伤口在流血,但它没有倒下。它的身体疯狂地扭动,尾巴横扫过来,带着万钧之力。杨过来不及躲,只能硬接。他双掌齐出,用的是降龙十八掌的第一式“亢龙有悔”。掌力和蛇尾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闷响。杨过被震退了五六步,双手发麻,虎口的血滴在地上。蛇的尾巴也被震得甩了回去,在石壁上撞了一下,碎石纷纷落下。
雕在天空中盘旋着,看到杨过在和蛇搏斗,又飞了下来。它的左翅受了伤,飞得歪歪斜斜,但它没有逃。它落在蛇的背后,用右爪猛抓蛇的身体。蛇被两面夹击,更加疯狂了。它猛地转身,咬向雕。雕扇动翅膀,奋力飞起,但它的左翅使不上力,飞了几尺就落了下来。蛇的大口追了上来,眼看就要咬住雕的身体。
杨过不敢再留手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内力催动到极致。降龙十八掌的第十八式“神龙摆尾”——这是洪七公在华山之巅最后教他的一掌,也是降龙十八掌中威力最大的一掌。他没有把握能用好,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他双掌齐出,掌力如狂龙出海,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,正面轰向蛇的头部。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,掌风所过之处,地面的碎石被卷起,像暴雨一样射向蛇身。蛇感觉到了危险,猛地扭动身体想躲,但它的身体太大了,根本躲不开。杨过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蛇的头上。蛇的头骨发出了一声脆响,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。它的身体猛地一僵,然后软了下来,瘫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血从它的嘴里、眼睛里、鳞片的缝隙里涌出来,染红了地面。
杨过站在蛇的尸体旁边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的手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刚才那一掌抽空了他大半的内力。他看着那只大雕,大雕也看着他。雕的翅膀受了伤,血顺着黑色的羽毛往下滴。它的眼睛是金色的,在暮色中像两盏灯。它看着杨过,没有敌意,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杨过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在审视,又像是在确认。
杨过蹲下来,看着雕。“你的翅膀受伤了,我帮你看看。”雕没有动。杨过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它的左翅。雕的翅膀猛地一缩,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,但没有啄他。杨过仔细看了看伤口——蛇的牙齿在翅膀上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洞,血还在流,但没有伤到骨头。他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,把雕的翅膀包扎好。包完之后,杨过站起来,退了两步。雕扇了扇翅膀,似乎觉得好了些,又发出一声低鸣。那声音不再尖锐,而是低沉的、悠长的。
杨过转身要走,雕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很大,在山谷里回荡。杨过回过头,看到雕正用喙指着一个方向——不是他来时的方向,而是山谷的更深处。它的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杨过,然后又朝那个方向指了指,像是在说“跟我来”。杨过愣了一下。“你要我跟你走?”雕又叫了一声,扇了扇包扎好的翅膀,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山谷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,它回过头,看到杨过没有跟上来,又叫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催促。
杨过犹豫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只雕走,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直觉,也许是那只雕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拒绝的东西。雕在前面走,杨过在后面跟。山谷越走越窄,两边的石壁越来越高,天色越来越暗。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,银白色的光洒在山谷里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山谷忽然开阔了。眼前是一片平地,四面都是陡峭的石壁,像是一个天然的井。平地的中央有一座石冢,不是坟墓,而是一堆大石头堆成的坛状建筑,上面插着几把剑。那些剑已经锈迹斑斑,有的断了剑尖,有的缺了剑刃,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。
杨过走近石冢,看到石冢前面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剑冢”。碑文下方还有几行小字,他凑近一看,心跳猛地加速了。“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,乃埋剑于斯。呜呼!群雄束手,长剑空利,不亦悲夫!”
独孤求败。杨过当然知道这个名字。前世读《神雕侠侣》的时候,这个名字像一颗流星划过他的脑海——剑魔独孤求败,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,晚年隐居深山,与雕为友。他以为那只是小说里的传说,没想到,这座剑冢就在眼前。
雕站在石冢旁边,用喙指了指那几把剑,又看了看杨过,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——像是骄傲,像是怀念,又像是托付。杨过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石冢上的石头。石头很凉,很粗糙,但摸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,像是摸到了几百年前的时光。
他跪下来,向剑冢磕了三个头。“前辈,晚辈杨过,机缘巧合来到此处。您的武功,您的剑法,晚辈无缘得见。但您的名字,晚辈在书上读过。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,那是何等的境界。”
雕站在他旁边,安静地听着,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(第四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