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接到姐姐手机来电之后,我窝在板房硬板床上整宿辗转。这间临时板房不大,狭小空间里摆了三张木板床铺,我、永利、小博三个人朝夕同住。连日赶工熬得浑身发酸,被褥吸饱夜里的潮气,贴在身上发凉。一边是永利破格提拔的带班差事,整座工地干活的全是永利本村乡亲,沾亲带故抱团做工,班组里单单我一个外乡人。永利待人实在,工钱结算牢靠,平日里处处照看、格外信任。另一边是姐夫托人情拿到的淀粉厂名额,固定上下班,不用风吹日晒、雨淋霜打。
身旁小博睡得安稳,隔壁床铺的永利呼吸匀净,听着两人浅浅的鼾声,我翻来覆去没法合眼。一想到在网吧上班的阿霞,她身处整洁干净的城区环境,来往皆是体面人群,再对照我日日跟钢筋、水泥、铁锈打交道的狼狈日子,心底压着的自卑翻涌不止,回乡求一份安稳的念头,越来越坚定。
天光慢慢放亮,板房里众人陆续起身,洗漱声、铁桶磕碰声、穿衣服的窸窣声响此起彼伏。墙外杏树早已落完繁花,零落花瓣被车轮反复碾进泥土,枝桠上抽出层层嫩梢,微凉的春风带着地气扫过整片工地。早饭草草几口下肚,所有人扎进钢筋作业区,切割机轰鸣刺耳,截断的钢筋落地哐当作响,扎丝缠绕的脆响连绵不断。我照旧巡看各个施工点位,叮嘱工友把控绑扎间距、规范施工,人稳稳守在现场,心思却始终在走与留之间反复拉扯。
几番权衡,我最终打定主意辞工回乡进厂。可这份心思实在没法对永利如实开口。满场工人全是他的乡里至亲,我这个被他破格重用、单独抬举的外乡人,骤然撂下带班的差事跑路,实话一说,难免落个忘恩负义、薄情背义的闲话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能含糊其辞,打算托词家里突发急事,悄悄辞别。
动身去往板房找永利之前,我的目光无意间落在板房墙根处。水泥与钢筋拼接出一道道冰冷窄缝,坚硬又生硬的建筑死角里,一只灰扑扑的麻雀一趟趟折返穿梭,嘴里死死叼着干硬细草,一次次奋力往缝隙里填塞,执拗地想要在这片毫无暖意、全无松软泥土的钢筋水泥地上,搭起一方小小的容身巢穴。
偌大工地,满眼冷硬建材,没有半分适合筑巢的角落,可这只小鸟依旧不知疲倦、一趟趟往返,执着得近乎笨拙。我静静伫立凝望片刻,心头莫名发酸。这渺小生灵拼尽全力谋求一席安身之地的模样,像极了常年漂泊、颠沛流离,拼了命只想落地扎根、求得安稳的自己。这一幕无关剧情、无关道别,只是一眼无声的窥见,却道尽了底层小人物最卑微、最执拗的求生与安家渴望,沉甸甸压在心底。
我揣着烟,缓步走进三人同住的板房。屋内混杂着木料、油墨与淡淡的铁锈气息,老旧木桌上摊着卷尺、黑水笔、边角卷翘的施工图纸,几张手写记工单压在图纸边角。永利刚收拾完工具,正低头埋头核算当日用料账目,见我进门,抬眼随口问起当日钢筋绑扎的施工进度。此时小博外出打水不在屋内,正好省去多余寒暄。
我刻意压平神色,眼底装出满脸焦灼,只简单开口告知他,家里出了急事,我必须立刻动身返乡。我半句没有提及父亲的身体状况,从未刻意找过相关借口。只是永利常年与我同住、知根知底,素来清楚我老爹常年抱病、身体不好,自然而然将这场 “急事” 联想到老人身上。他没有过多盘问细节,也没有半句质疑,当即摆手让我放下手头所有带班活计,安心回家处理私事。
话音落下,他从贴身衣兜摸出五十块现金,不由分说塞进我的掌心,反复叮嘱我路途遥远,赶路辛苦就直接打车,别舍不得花钱、委屈自己。
攥着尚且带着他体温的纸币,一股沉甸甸的愧疚瞬间堵满胸口,像怀里揣着一块浸透凉水的青砖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身边来来往往、忙碌穿梭的全是永利的同乡至亲,我不便挨个道别。简单收拢打包几件换洗衣物,我快步走出工地,拦了一辆出租车,踏上去往村里的路。
沿途田里青苗肆意舒展,落尽繁花的树木长满新叶,温润的春风顺着车窗缝隙钻进来,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香,却始终扫不散我心底的别扭与愧疚。是我自己贪图安稳、执意转行,最后却只能靠着含糊的谎话,辜负同住一屋、真心待我的兄弟。一路几十里颠簸,心绪沉郁压抑,久久无法平复。
车子顺着村巷拐进后街,稳稳停在姐姐家房子后边。
我下车落地,踩着松软土路绕到院前推门进屋。姐姐见我突然返乡,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,手里家务缠身、琐事繁多,压根抽不开身陪我,只一个劲催促我,尽快独自骑车去淀粉厂找姐夫敲定入职。我走到院子角落,推出一辆闲置许久、落了薄灰的旧自行车,随手擦净车梁与车座的浮尘,跨上车子,顺着坑洼不平的乡间土路往厂区方向骑行。
一路慢悠悠前行,车轮碾过路边干枯杂草,两侧菜地湿润的泥土气息随风漫开。我脑子里反复回想工地那只麻雀筑巢的模样,心底的期盼愈发浓烈,只想着能在家乡稳稳扎下根,从此不必再四处颠沛、漂泊谋生。
淀粉厂被一圈刷得雪白的院墙规整围住,院内栽种着成片梧桐,老板办公室门前的几棵大树枝叶繁茂,层层舒展的枝叶铺开大片阴凉。我将自行车停靠在门卫室墙边,从上衣口袋摸出一根香烟,弯腰递到值班门卫手中。
门卫接过烟卷,烟屁股朝下,在老旧实木桌面上轻轻墩了几下理顺烟丝,我连忙掏出打火机俯身帮他点燃。烟火燃起,他深吸一口,白雾顺着嘴角缓缓散开,抬手指向厂区深处连片的红砖厂房,告诉我姐夫就在里面车间上工。
厂区厂房连片成片,面积很大,高低相通、车间众多,我第一次过来,根本分不清具体分区,也不知道姐夫究竟在哪一间车间作业。贸然往里闯,只会乱找一通、惹人笑话。我看见不远处挂着门帘的办公室,想着先过去问问工作人员,打听清楚姐夫的具体车间位置,顺带对接一下入职的事。没想抬手敲响的,正好是老板的办公室房门。
老板起身,上下细细打量我一身穿着。衣裳被我反复搓洗得干净整洁,没有半点污渍,可常年摆弄钢筋、混迹工地攒下的铁锈印记,深深嵌进布料纹路里,深浅交错的褐黄色痕迹任凭怎么搓洗冲刷,都彻底消不掉。这是我数年工地漂泊生涯,刻在身上、洗不去抹不掉的专属印记。
听闻我是在岗工人杰子的小舅子,老板当场拍板应允我的入职申请,随即喊来车间主任,两人当着我的面,直接敲定了我往后的在岗工位。我孤零零立在屋子中央,心底莫名生出一股落寞空洞。往后赖以糊口、安身立命的营生,寥寥几句闲谈便草草敲定,这份来之不易的安稳,落地的欢喜里,掺满了身不由己的茫然。
全部入职手续办理妥当,欺瞒永利的愧疚再次翻涌心头,久久不散。我摸出身上的老式中兴功能手机,拨通了小博的电话。我们三人朝夕同住,他最懂我的处境、也最明白我的进退两难。我对着听筒慢慢倾诉心里的纠结、愧疚与无奈,经过他一番开导劝慰,郁结的心绪稍稍舒展,我终于鼓起勇气,拨通了永利的电话,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真实心思 —— 我并非家中出事,而是决意回乡入职淀粉厂,谋求安稳日子。
电话那头的永利,语气里满是惋惜与遗憾,几句打趣式的数落过后,我们认真核对了我在岗的所有工钱。刨除临行前预借的五十元路费,剩余五百一十元尾款,约定等工地项目全部竣工后统一结算。工钱有了着落,我心里彻底踏实,精打细算下来,这笔积蓄足够支撑我熬到淀粉厂第一次按月开薪。
车间主任顺路带着我走进生产车间,实地查看今后的工作岗位。刚掀开厚重的车间大门,一股甜腻又略带呛嗓的淀粉气息扑面而来,半空悬浮着密密麻麻的细碎淀粉扬尘。姐夫和同班组的一众工友,浑身上下落满雪白粉料,周身白茫茫一片,只剩下眼仁和口鼻,露出原本的肤色。
我站在一旁和姐夫闲聊近况,胳膊无意间磕碰在机器边角,星星点点的白色淀粉细粉,轻轻沾在了我的衣袖上。主任告知我当日无需上岗开工,我简单辞别姐夫和一众工友,迈步走出了生产车间。
站在厂区院里,我的目光不自觉扫过场内来回奔波、装运原料的蓝色三马子。车轮反复碾过地面,每次启停都会扬起薄薄一层淀粉白灰。我心里清楚,从今往后,我日日的日子,就要围着机器、粉料、运输车打转,从前日日与钢筋、铁钩、铁锈为伴的漂泊生涯,自此彻底翻篇。
先前在工地日日连轴加班、昼夜忙碌,和永利、小博挤在狭小板房里,休息时间零碎局促,压根抽不出半点空闲上网。眼下所有琐事尽数落地,前路暂且安稳,我心底攒了满满一肚子的近况,迫切想悉数讲给阿霞听。
我一路步行走到村口网吧,掏钱开机,熟练登上 QQ。打开对话框,密密麻麻全是她连日发来的留言,字字句句都是焦急的问询,一遍遍打听我的去向、担忧我的安危。逐条读完这些文字,暖意缓缓漫上心头。在外漂泊谋生这么多年,颠沛流离、无人问津是常态,这是第一次,有人时时刻刻惦记我的行踪、牵挂我的冷暖。
阿霞并不在线。
我抬起手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下意识轻轻搓拭衣袖上沾着的那点淀粉细粉。雪白的粉末簌簌脱落,零星落在键盘缝隙里。指尖顺势一抹,恰好触到了衣袖上那块经年累月、早已深深烙进布料的铁锈硬印。
一白一褐,一尘一锈,崭新的细碎淀粉与数年洗不掉的铁锈印记,在同一片衣袖上悄然相逢。
一边是穷尽半生、甩不掉的漂泊过往,是钢筋水泥、风吹日晒的底层挣扎;一边是刚刚启程、满身粉尘的全新人生,是困于厂区、囿于劳作的安稳束缚。短短一瞬触碰,道尽了我半生被生计反复挤压、身不由己的辗转与无奈。
心里头那股刚在车间生出的、沉甸甸的失落,又翻了起来。
在永利那儿,我好歹是个带班,手下管着几个人,工地上人人客气,会喊我一声峰哥。在这里,我什么都不是,只是一个普通的入库小工,和厂区来回跑的蓝色三马子没有半点区别,日复一日,装的都是死沉死沉的货物,熬的都是庸常枯燥的日子。
可转头我又暗自宽慰自己。
好歹,这是正经厂子,说出去是正儿八经的工人,有固定作息、有安稳收入,不用再常年露天奔波、风餐露宿。对着阿霞,“正式工人” 这四个字,总归比满身铁锈、居无定所的工地零工,多了几分体面。
我舔了舔发干的嘴唇,借着这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给自己攒上几分底气,指尖落下,一个字一个字,小心翼翼敲在屏幕上:
“阿霞,我回老家了。进了淀粉厂,是正式工人。”
消息点击发送,我指尖停在键盘上微微发呆。长久没有操作,老旧网吧的显示器遵循待机设置,屏幕一点点暗了下去,最终沉成一片漆黑。
黑沉沉的板面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我把自己刚刚刻意粉刷出来的那点安稳与体面,连同真实的、沾满粉尘的平凡未来,一并丢进了这口井里,静静等着遥远那头,不知道何时才会落下来的一声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