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靖走后，郭府安静了下来。
杨过站在正厅门口，看着郭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月光很好，把青石板路照得像一条银白色的带子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桂花的甜香，也带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更夫打梆子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黄蓉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茶，递给他。“客房在东厢，被褥是新换的。你先去歇着。”
杨过接过茶，喝了一口。“你呢？”
“我把账册看完就睡。”黄蓉看了他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了，“明天你还要赶路，早点休息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回荡，越来越远。杨过端着那碗茶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。碗里的茶还温着，他喝完了，把碗放在石阶上，往东厢走去。
客房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跳动着，把屋里照得昏黄一片。被褥是新换的，叠得整整齐齐，散发着阳光的味道。杨过在床边坐下，没有躺下，也没有吹灯。他把君子剑放在桌上，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绢帕，并排放在掌心里。素白无花的，是黄蓉的。绣着白梨的，是小龙女的。他把两块绢帕叠在一起，贴在脸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他在想事情。
想洪七公靠在石头上看云海的样子，想欧阳锋说“你是我的儿子”时的眼神，想华山之巅那两座并排的坟包，想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。然后想黄蓉。想她今天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炒菜的样子，想她坐在书房里看书时阳光照在侧脸上的样子，想她说“客房在东厢”时目光躲闪的样子。他知道她没睡。他知道她在等。
杨过把绢帕收好，放在枕头下面，站起来，吹灭了灯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他站在黑暗中，没有动。过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，久到郭府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，久到下人们的呼吸声都平稳了，他才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夜风很凉，带着桂花的甜香，也带着深秋的寒意。月光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，青石板路、回廊的柱子、月亮门的拱顶，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干净。杨过穿过回廊，走过月亮门，来到正院。西厢的房间里，灯已经灭了。
但她没有睡。杨过的感知力告诉他，她的光团还在颤动，很轻，很缓，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，但没有灭。他知道她在等他。他走到房门前，站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敲门。他不想惊动任何人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推了推门。
门没有锁。
门轴发出极轻的响声，被夜风吞没了。杨过闪身进去，反手把门掩上。房间里很暗，油灯已经灭了，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床帐半掩着，月白色的帐幔垂到地面。黄蓉躺在床上，侧着身，面朝墙壁。
杨过站在门口，看着床帐后面那个模糊的轮廓。他的心跳很快，快得像擂鼓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走过去，在床边蹲下来。他没有碰她，只是蹲在那里，看着她的背影。月光透过床帐，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。她的头发散在枕上，像一匹黑色的缎子。被子盖到腰间，肩背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“蓉儿。”他轻轻叫了一声。
黄蓉没有应，但她动了。她翻过身，面朝杨过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他的倒影。她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。杨过也看着她，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，反而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。
黄蓉伸出手，轻轻握住了杨过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很凉，掌心有薄薄的茧。她握着杨过的手，没有松开，也没有拉他，就那么握着。杨过站起来，在床边坐下。他没有脱鞋，没有躺下，就那么坐着，背靠着床柱。黄蓉也没有躺回去，她坐起来，靠在床头，两个人并排坐着，肩并着肩，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杨过伸出手，轻轻揽住黄蓉的肩。她没有躲，靠了过来，把头靠在他的肩上。她的头发很软，扫在他的脖颈上，痒痒的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杨过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滑下来，揽住了她的腰。她的腰很细，隔着中衣能感觉到腰侧柔软的曲线。他的手停在那里，没有再动。黄蓉靠在他肩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很缓。杨过能感觉到她的心跳，比平时快，快了很多，像一只被惊动的小鹿。
他的另一只手慢慢覆上了她的手。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微微蜷着。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黄蓉的手指动了一下，然后慢慢展开，和他的手指交缠在一起。十指相扣，掌心贴着掌心，那股熟悉的温热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动。
杨过的内力开始运转了，不是他主动催动的，是它自己动的。它像一条被惊动的蛇，从丹田出发，沿着经脉往上爬，经过手臂，从掌心涌入黄蓉的身体。黄蓉的内力立刻回应了，两股力量在两人掌心相接的地方交汇、融合，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循环。一个大周天，又一个大周天，缓慢而深沉，不急不躁，像是两个人在用内力对话，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语言。
黄蓉靠在他肩上，呼吸渐渐变得有些急促。她的手指握紧了他的手，指甲轻轻掐着他的手背。杨过低下头，看着她。月光下，她的脸微微泛红，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，嘴唇微微张开，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“过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杨过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，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。嘴唇贴上去的时候，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然后她的嘴唇贴上了他的耳朵。“轻点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如果不是他的感知力太敏锐，根本听不到。
杨过的手顿了一下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两个字——是怕被人听到，还是别的什么？他没有问，只是把手从她的腰上移开，放在她的肩上，轻轻地揽着。黄蓉也没有解释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，手还握着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过了片刻，她的手从杨过的手中抽了出来。杨过以为她要推开他，但她没有。她的手慢慢地、轻轻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。那里是平坦的，隔着中衣的薄料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，拇指轻轻按了按，然后手指慢慢收拢，掌心贴着小腹。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没有看杨过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像一潭水，但杨过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比刚才更快了。
杨过看着她的手，看着她的手贴在小腹上，看着她的拇指在那里轻轻画着圈。他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。他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，也许是小腹疼，也许是月事来了。他张了张嘴，想问，但没有问出口。她不想说，他就不问。他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没有说话。黄蓉的手微微颤了一下，但没有移开。她的手贴着小腹，他的手贴着她的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，手叠着手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，银白色的光从窗口的角度慢慢变化。远处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然后渐渐远了。
黄蓉靠在他肩上，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。她的手还贴在小腹上，没有移开。杨过的手也还覆在她的手背上，没有松开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，只有内力在两人之间缓缓流转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，把两个人的身体连在一起。
“过儿。”黄蓉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真的要走了？”
“嗯。去江湖上走走，把洪前辈和欧阳前辈的武功传下去。”
黄蓉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回来吗？”
“回来。”杨过低下头，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，“你在这里，我就回来。”
黄蓉没有回答。她的手在杨过的手掌下微微动了一下，拇指又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。杨过感觉到了，但没有多想。他以为她只是不舒服，也许是累了，也许是这些天操劳过度。他搂紧了她，另一只手从她手背上移开，轻轻放在她的腰侧，帮她揉着。
“不舒服？”他问。
黄蓉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她没有解释，杨过也没有追问。他继续帮她揉着腰侧，力道很轻很缓。黄蓉靠在他肩上，闭上眼睛。她的呼吸很平稳，心跳也慢了下来。杨过不知道她在想什么，但他知道，她没有睡着。她的手还贴在小腹上，一直没有移开。
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月光淡了，星星隐了，远处的松林里传来第一声鸟叫，清脆而短促。黄蓉睁开眼，从杨过肩上抬起头。晨光中，她的脸有一种不真实的美，白得发光，眼睛亮得像星，嘴唇红润饱满。她看着杨过，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，从嘴唇滑到下巴。动作很慢很轻，像是在记住他的样子。
“天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该走了。”
杨过看着她。“蓉儿，你刚才是不是不舒服？”
黄蓉摇了摇头。“没有。就是……有点累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那你好好休息。别熬夜看账册了。”
黄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杨过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他回过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黄蓉坐在床上，被子盖到腰间，长发披散着，晨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但她的眼睛在发抖。她的手还放在小腹上，拇指轻轻按着。
杨过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晨风涌进来，带着桂花的甜香。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。
黄蓉一个人坐在床上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，直到消失在院门外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手还贴在小腹上，掌心温热。她把手按了按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，那个弧度很小，但确实存在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她没有告诉他。不是不想说，是时候未到。她怕他知道了，就不走了。她怕他知道了，就会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肩上。她怕他知道了，就会为了她放弃那些他该做的事。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。摸了摸小腹，说了句“轻点”，已经够了。他听不听得懂，是他的事。说不说，是她的事。她说了，虽然没有说透，但说了。
她把手从小腹上移开，拿起梳子，开始梳理头发。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梳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
杨过走在回廊里，晨风迎面吹来。他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画面——黄蓉的手贴在小腹上，拇指轻轻按着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她的心跳很快。她说“轻点”，他以为她怕被人听到。她说“有点累”，他以为她只是操劳过度。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，说不上来，就是一种直觉。
他摇了摇头，把这些念头甩出脑子。也许是他多想了。她就是累了，需要休息。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白的绢帕，贴在脸上。绢帕上还有她的味道，淡淡的，暖暖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，把绢帕折好，放回怀里。
东厢的客房到了。他推开门，走进去，在床边坐下。天已经大亮了，阳光从窗户纸涌进来，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。他没有睡，靠着床头，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乱糟糟的，一会儿是洪七公靠在石头上看云海的样子，一会儿是欧阳锋说“你是我的儿子”时的眼神，一会儿是黄蓉的手贴在小腹上的画面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等他醒来的时候，太阳已经高高挂在头顶了。
（第四十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