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走下了华山。没有骑马,没有行囊,只有腰间一把君子剑,怀里两块绢帕,和脑子里那三十六路打狗棒法、十八式降龙掌。山路崎岖,石阶被千百年来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。他没有走快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风从山谷里吹上来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他走了一整天,傍晚的时候到了华阴县城。
他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。客栈不大,大堂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,喝酒、划拳、吹牛。杨过要了一间房,没有吃晚饭,直接上楼了。关上门,他坐在床边,把君子剑放在桌上,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绢帕。黄蓉的,素白无花,已经有些旧了,边角起了毛。小龙女的,绣着白梨,针脚细密,还像新的一样。他把两块绢帕叠在一起,贴在脸上,闭上眼睛。
洪七公的音容笑貌还在脑子里转。“小子,替我看好蓉儿。”“她要是受了委屈,你替她出头。”“她要是想哭,你让她哭。”“她要是想找人说话,你听她说。”杨过把绢帕折好,贴身放着,躺下来。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银白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,像铺了一层薄霜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了眼睛。
第二天一早,他在客栈大堂吃了一碗面,然后去马市买了一匹马。马不贵,枣红色的,不算好,但腿脚利索。他翻身上马,出了华阴县城,往东南方向疾驰。襄阳在华山东南,七八百里路,骑马要三四天。他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啸,道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。他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洪七公靠在石头上看云海的样子,一会儿是欧阳锋摸着他说“你是我的儿子”时的眼神,一会儿是黄蓉在桃花源里说“我想为自己活一次”时的声音。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理不清,剪不断。
他想快一点到襄阳。到了襄阳,就能见到她。见到她,心就能定下来。
第二天傍晚,他到了南阳地界。离襄阳已经不远了,骑马不到一天的路程。他在路边的一家小客栈住了下来,要了一间房。吃过晚饭,他没有睡,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月亮。月亮很圆,挂在头顶,银白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。风里有桂花的香味,甜甜的,腻腻的,像是有人在远处煮糖水。
他从怀里掏出黄蓉的那块绢帕,放在掌心里。绢帕上还有她的味道,很淡了,但他闻得到。他把绢帕贴在脸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蓉儿,我来了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第三天中午,襄阳城在望。
城墙很高,灰扑扑的,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。城门外的护城河上架着吊桥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守城的士兵盘查过往行人,杨过牵着马走过去,一个士兵拦住了他。“站住,哪来的?”
“华山。”
“来襄阳做什么?”
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郭靖郭大侠。”
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,腰间挂着一把剑,虽然不像大富大贵之人,但气度沉稳,眼神清亮,不像坏人。他挥了挥手。“进去吧。郭大侠在府里,你到了城里问人就知道了。”
杨过牵着马走进了襄阳城。
城里的街道很宽,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,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卖药的、卖兵器的,应有尽有。街上行人如织,有挑担子的小贩,有骑马的军官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拄着拐杖的老人。杨过牵着马慢慢地走,眼睛扫过两边的店铺和行人。他来过襄阳,但那是几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,被郭靖从街上捡回去,住在郭府里,跟着黄蓉读书写字。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,什么都不怕,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。现在他懂了,也怕了。
郭府在城东,是一座不算大但很庄严的宅子。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,但依然威风凛凛。杨过把马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,走上台阶,叩了叩门环。门开了,一个老仆探出头来,看到杨过,愣了一下。“杨公子?”
“忠伯,好久不见。”杨过笑了笑。
“杨公子!您回来了!”老仆连忙把门大开,迎他进去,“郭大侠在府里,郭夫人也在。您快进来。”
杨过跟着老仆穿过前院,走进正厅。郭靖正在正厅里看地图,桌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襄阳城防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杨过,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。“过儿!你怎么来了?”
“郭伯伯,弟子从华山来,顺路看看您和郭伯母。”
郭靖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,好。来了就好。你瘦了,在外面吃苦了吧?”
“没有,吃得饱,睡得好。”杨过看着郭靖,发现他比一年多前老了一些。鬓角的白发更多了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但眼神还是那么清澈,声音还是那么洪亮。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袍,腰间挂着一把剑,站在那里像一座山。
“你郭伯母在后院,你去看看她。她前几天还念叨你呢。”郭靖转身回到地图前,继续看。
杨过走出正厅,穿过回廊,往后院走去。他的心跳很快,快得像擂鼓。每走一步,心跳就快一分。他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,怎么也压不住。
后院的书房门开着。黄蓉坐在案前,手里拿着一本书,正低头看着。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挽着简单的髻,插一根白玉簪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柔和。杨过站在门口,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她比几个月前更美了。皮肤白里透红,晶莹剔透,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玉。眉眼间那种疲惫的痕迹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安详和满足。
黄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她的目光和杨过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,但杨过看到了。
“过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蓉儿。”他叫的是“蓉儿”,不是“郭伯母”。没有外人在,他不需要伪装。
黄蓉放下书,站起来。杨过走进去,走到她面前。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距离不到两步。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黄蓉伸出手,轻轻摸着杨过的脸。她的手指有些凉,指尖在他的眉骨上慢慢滑过。
“瘦了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美了。”杨过握住她的手,“比上次更美。”
黄蓉的眼眶红了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,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她退回去,看着他。“你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刚到。”
“吃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去给你做。”黄蓉转身要走。
杨过拉住了她的手。“不饿。就想看看你。”
黄蓉站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的手回握着他的,握得很紧。两个人就那么站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过了很久,黄蓉转过身来,看着杨过。“你瘦了很多。洪前辈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
杨过的心沉了一下。“您怎么知道的?”
“丐帮的消息。华山上有丐帮的弟子,看到你下了山,报了信给我。”黄蓉的声音很轻,“洪前辈他……走的时候,你在身边吗?”
“在。”杨过的声音有些涩,“他和欧阳锋前辈一起走的。”
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但洪七公对她来说,不只是师父,更像是父亲。她靠在杨过的肩上,无声地流泪。杨过搂着她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蓉儿,洪前辈走的时候,让我带话给你。”
黄蓉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,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。让你好好活着,不要辜负了自己的聪明。”
黄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。她把脸埋在杨过的胸口,哭着,哭得像个孩子。杨过搂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知道,哭出来比憋着好。她憋了太久了。
哭了一会儿,黄蓉从他怀里抬起头,用手背擦了擦眼泪。“过儿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陪在他身边。”黄蓉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替他送终。”
杨过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陪他,是他陪我。他和欧阳锋前辈在华山上传了我武功。降龙十八掌,打狗棒法。他让我把这些武功传下去,传给该传的人。”
黄蓉愣了一下。“他传了你打狗棒法?”
“是。三十六路,三百二十四式变化。他说我学得不对,让你按他教的重新练。”
黄蓉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“过儿,你饿了吧?我去给你做饭。”
“好。”
黄蓉转身走出了书房。杨过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他环顾四周——书架、书案、椅子、窗台上的海棠花。一切都和几年前一样,又不一样。他走到书架前,看到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匣子。他认得那个匣子,那是黄蓉放他大字作业的匣子。他伸手把匣子拿下来,打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他当年写的那些大字。从第一天的歪歪扭扭,到后来的工整有力。每一张都在,一张都没少。最上面是一张纸,纸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过儿”。是黄蓉的笔迹,写得很认真,一笔一划,像是在用心刻。杨过把那张纸拿起来,贴在脸上。纸已经旧了,边角泛黄,但字迹还很清晰。
他把纸放回匣子里,把匣子放回书架上。
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味。杨过走到厨房门口,靠在门框上,看着黄蓉在里面忙碌。她系着围裙,袖子卷到肘部,露出白皙的小臂。她的动作很利索,切菜、下锅、翻炒,一气呵成。阳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在她身上,她整个人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“过儿,你去正厅等着。马上就好。”
“我想在这里看你。”
黄蓉没有回头,但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(第三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