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锋的坟包在华山之巅的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洪七公靠在石头上，看着那个坟包，沉默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杨过坐在他旁边，没有打扰他。风从悬崖边上吹过来，带着云海的湿气和松针的清香。太阳慢慢移到了南边，影子从西边转到了北边。
洪七公终于开口了。“小子，你爹走了。他的武功，你学了多少？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蛤蟆功、灵蛇拳，还有他自创的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。他说我是他儿子，不能丢他的人。”
洪七公点了点头。“他那些功夫，路子偏，一般人学不了。你能学，是你的造化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但你光会他的不够。天下武功，刚柔并济才是正道。你的内力阴阳调和，光练偏门的，浪费了。”
杨过看着他。“前辈，您要教我降龙十八掌？”
洪七公瞪了他一眼。“不教你，难道教你烤兔子？”他挣扎着坐直了身子，靠在石头上，喘了几口气。“降龙十八掌，一共十八掌。之前教你的是第一式‘亢龙有悔’，后面的你还没学。今天我把剩下的都教给你。你记好了，我老了，没力气给你示范第二遍了。”
杨过跪下来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起来起来。”洪七公摆了摆手，“我说过，不讲这些虚礼。”
洪七公开始口述降龙十八掌的掌法精要。从第二式“飞龙在天”到第十八式“神龙摆尾”，每一式的运劲法门、发力时机、攻防要诀，他都讲得清清楚楚。他的声音很轻，时不时咳嗽几声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杨过的脑子里。杨过跪在他面前，全神贯注地听着，不敢漏掉一个字。
“飞龙在天，是腾空而击。要从高处往下打，掌力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。这一式的关键在于‘借势’，不是你自己有多大力，是你从高处落下来的那股势。”“见龙在田，是正面硬撼。不躲不闪，以刚对刚。这一式的关键在于‘稳’，下盘要稳，腰马要合一，掌力才能从地而起。”“鸿渐于陆，是步步为营。一掌接一掌，不让你有喘息的机会。这一式的关键在于‘连绵’，掌力不能断，断了就输了。”
洪七公讲完最后一式“神龙摆尾”，已经累得满头大汗，脸色白得像纸。杨过扶着他，让他喝了几口水。洪七公喘了一会儿，摆了摆手。“都记住了？”
杨过闭着眼睛，把十八掌的口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“记住了。”
“背一遍给我听。”
杨过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。洪七公听着，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“好。好。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，“你比我当年学得快。我当年学这十八掌，花了整整一个月。你只用了半个时辰。”
杨过知道不是他聪明，是洪七公教得好。他把降龙十八掌的要诀刻进了他的骨头里，想忘都忘不了。
洪七公又歇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降龙十八掌教完了。还有一套功夫，我也得教你。”杨过看着他。“打狗棒法。”
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打狗棒法，丐帮镇帮之宝，非帮主不传。洪七公要把打狗棒法传给他，意味着什么？
“前辈，打狗棒法是丐帮不传之秘，我不是丐帮弟子，不能学。”
洪七公瞪了他一眼。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我叫你学，你就学。谁有意见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杨过没有再推辞。洪七公从旁边拿起一根树枝，当作竹棒，开始口述打狗棒法的口诀和招式。打狗棒法一共三十六路，每一路又有若干变化，繁复精妙，远胜降龙十八掌。洪七公讲得慢，一招一式拆开了讲，讲完一招就让杨过复述，确认他记住了再讲下一招。杨过的记忆力极好，加上之前学过九阴真经和玉女心经，对各种武功的精要触类旁通，学得极快。
“棒打双犬、拨狗朝天、反截狗臀、棒打狗头……”洪七公一招一招地教，杨过一招一招地记。
等三十六路全部讲完，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洪七公靠在石头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。杨过看着他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慌。他知道洪七公的时间不多了，但他说不出口。
“小子，打狗棒法你记住了吗？”洪七公问。
“记住了。三十六路，三百二十四式变化，一字不漏。”
洪七公笑了。“好。以后你遇到蓉儿，把这套棒法教给她。她比我聪明，我教她的时候，她学得比你还快。但她有些招式练得不对，你告诉她，让她按我今天教你的练。”杨过的喉咙发紧。“是，前辈。”
洪七公闭上眼睛，沉默了一会儿。杨过以为他睡着了，正要给他盖衣服，他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小子，你跟我说说蓉儿的事。”
杨过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前辈，您想听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行。她过得好不好，瘦了没有，武功精进了多少，有没有人欺负她。”洪七公的声音很轻，“我好久没见她了。想她。”
杨过沉默了片刻。他看着洪七公苍白的脸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。他知道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说那些事，但他也不想对洪七公撒谎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开口了。
“前辈，郭伯母她……过得不太好。”
洪七公的眼睛睁开了。“怎么说？”
“郭伯伯一心守城，顾不上她。丐帮的事、襄阳的事、朝廷的事，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从来不喊累，但她是真的累。”杨过的声音很低，“她一个人扛了太多东西，没有人帮她。”
洪七公叹了口气。“蓉儿那丫头，从小就太要强。什么事都自己扛，不肯求人。”他看着杨过，“你跟我说这些，不只是因为她累吧？”
杨过低下头。他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洪七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开口了，声音涩得像含了沙。“前辈，我和郭伯母之间……不是普通的师徒关系。”
洪七公没有惊讶，没有愤怒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“继续说。”
杨过抬起头，看着洪七公的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责备，没有审视，只有一种老人听晚辈说话时的耐心。“她对我很好。不是因为我聪明，不是因为我资质好，就是……单纯地对我好。我从小到大，没有人这样对过我。我娘死得早，一个人在街上流浪，饿了没人给吃的，冷了没人给穿的。是她教我读书，教我做人，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我。”
洪七公没有说话。
“我也对她好。”杨过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，是因为她值得。她值得有人在她累的时候扶她一把，值得有人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，值得有人把她当成一个人来疼，而不是当成一个无所不能的工具。”
洪七公沉默了很久。风吹过华山之巅，卷起坟头上的土。远处松涛阵阵，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。
“小子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洪七公的声音很低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要是传出去，你和蓉儿会怎么样？”
“知道。”杨过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所以我不会让它传出去。”
洪七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轻，带着一丝苦涩。“蓉儿那丫头，一辈子聪明，一辈子要强，一辈子替别人着想。我总想着她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，不用她一个人扛。”他叹了口气，“没想到，这个人是你。”
杨过愣了一下。“前辈，您不怪我？”
“怪你什么？”洪七公看着他，“怪你对蓉儿好？怪你心疼她？怪你做了她丈夫该做而没做的事？”他摇了摇头，“我老了，没力气管这些了。我只知道，蓉儿这两年气色好得出奇，武功精进得不像话，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。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，但我知道，她比以前开心。”
杨过的眼眶红了。
洪七公伸出手，拍了拍杨过的肩膀。“小子，蓉儿是我最得意的徒弟。我把她交给你了。你要是敢对她不好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前辈，我不会的。”
洪七公点了点头，靠在石头上，闭上了眼睛。杨过以为他睡着了，但过了一会儿，他又开口了。“小子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拦你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欠蓉儿的。”洪七公的声音很轻，“我把丐帮帮主之位传给她，把她推到那个位置上，让她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她本来可以过得很轻松的，以她的聪明才智，走到哪里都不会差。是我把她绑在了襄阳，绑在了丐帮，绑在了那个木头身边。我有愧。”他咳嗽了几声，“现在有个人愿意替她分担，我高兴还来不及，怎么会拦你？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他握住洪七公的手，那只手很凉，很粗糙，但很温暖。
太阳渐渐西沉了。云海从白色变成了金色，从金色变成了暗红色，最后变成了一片深紫。洪七公靠在石头上，看着那片云海，看了很久。
“小子，你看这云海，多好看。我这辈子，看过无数次，看不够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“以后我不在了，你替我多看几眼。”
“前辈，您不会有事的……”
“别骗自己了。”洪七公笑了笑，“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。油尽灯枯了。能撑到现在，已经是托你的福了。”他看着杨过，“小子，你答应我几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，传下去，传给该传的人。不要传给心术不正的人。”杨过点头。“第二，替我看着蓉儿。她要是受了委屈，你替她出头。她要是想哭，你让她哭。她要是想找人说话，你听她说。”
杨过握紧洪七公的手。“我答应您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洪七公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，“每年清明，给我带只叫化鸡。别太咸，盐放多了我吃不惯。”
杨过含着泪笑了。“好。”
洪七公也笑了。他笑得很开心，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糖。他靠在石头上，看着天边的晚霞。晚霞很美，红色、橙色、紫色交织在一起，像一幅泼墨画。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像一锅煮沸了的彩色粥。
“小子，你看那朵云，像不像一只叫化鸡？”洪七公指着远处的一朵云。
杨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那朵云圆滚滚的，确实有点像一只被泥巴裹住的鸡。“像。”
“要是能摘下来就好了。”洪七公舔了舔嘴唇，“老头子我好久没吃叫化鸡了。”
“前辈，我去给您打只野兔，烤给您吃。”杨过要站起来。
洪七公按住了他的手。“别去了。不饿了。”他看着杨过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“小子，陪我坐一会儿。就一会儿。”
杨过坐下来，握着他的手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，带着云海的湿气和松针的清香。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西边的山脊线下，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，从紫色变成了暗蓝色。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，很亮，像是在眨眼睛。
“小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人死了以后，会去哪里？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去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。想吃就吃，想睡就睡，不用打仗，不用操心。”
洪七公笑了。“那地方好。老头子我去了，天天烤叫化鸡，天天喝酒。你爹肯定也去，到时候我跟他比，看谁烤得好吃。”
杨过笑了。他笑着笑着，眼泪掉了下来。洪七公的手开始变凉了，呼吸越来越弱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小子，星星真多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年轻的时候，在丐帮当帮主，每天晚上都看星星。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星就像丐帮的兄弟，密密麻麻的，数不清。现在那些兄弟，大多不在了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，“但星星还在。”
杨过握紧他的手。“前辈，您也还在。您永远在我心里。”
洪七公笑了笑。那个笑容很淡，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，但杨过看到了。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，呼吸停了。北丐洪七公，走了。嘴角还挂着那个笑，像是一个在做美梦的孩子。
杨过跪在那里，握着洪七公的手，一动不动。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寒意。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，密密麻麻的，像洪七公说的丐帮兄弟。他跪了很久，久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银白色的光洒在华山之巅，洒在两个坟包上。他站起来，把洪七公的遗体安放在欧阳锋的旁边，盖上土，堆了一个坟包。两块大石头并排立在坟前，一块刻着“西毒欧阳锋之墓”，一块刻着“北丐洪七公之墓”。
刻完最后一个字，杨过跪在两个坟包前，磕了三个头。“爹，前辈，你们安息。你们的武功，我会传下去。你们的恩怨，我会记得。你们的故事，我会讲给后人听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悬崖边上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月亮从东边升到了中天，云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。他从怀里掏出两块绢帕，贴在脸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龙儿，蓉儿，等我。我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转身，走下了华山。身后的两个坟包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，像两座并肩的山。风从悬崖边上吹过来，卷起坟头上的土，像是有人在挥手告别。
（第三十八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