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，杨过就被一阵低沉的喘息声吵醒。晨雾很重，华山之巅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雾气中，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。火堆已经熄了，灰烬里还冒着最后一缕青烟。他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，发现洪七公和欧阳锋不在原地。他的心猛地一沉，一个翻身跃起来。感知力展开，捕捉到两股微弱的气息——就在昨天他们比试的那块空地上。杨过施展轻功掠过去，晨雾在他身边流动，像是无数只手在拉扯他的衣角。
绕过那块巨大的岩石，他看到了两个老人。洪七公和欧阳锋面对面坐着，四掌相抵，一动不动。但这一次和昨天不同——他们的内力已经微弱到了极点，掌心没有光芒，只有两双枯瘦的手贴在一起，像是两截干枯的树枝。两个人的脸色都是灰白的，嘴唇发紫，眼睛闭着，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杨过冲过去，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两个人的脉搏。还在跳，但很弱，像风中残烛，随时都会熄灭。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“前辈！爹！你们……你们为什么要这样？昨晚不是好好的吗？”
洪七公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，浑浊的瞳孔里映出杨过模糊的脸。“小子……你爹非要跟我比……比谁先运完一个大周天……我们比了一夜……谁都不肯停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像风吹过枯叶。他咳嗽了几声，嘴角溢出了血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欧阳锋也睁开了眼，他的眼睛比洪七公的更浑浊，但嘴角带着一丝笑。“儿子……我赢了……我先运完的……”
“胡说……我先……”洪七公想争辩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，咳出的血溅在衣襟上。
“前辈，爹，你们别争了。”杨过握住两人的手，将自己内力缓缓渡入他们体内。但两人的经脉像干涸的河床，他的内力进去之后瞬间就被吸干。他知道，这不是内力能解决的问题了。他们的油尽了，灯要灭了。
欧阳锋的手忽然握紧了杨过的手指。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，浑浊退去了几分，露出底下那双曾经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眼睛。“儿子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，不再含混，不再疯癫，“你过来。”
杨过爬到他面前。欧阳锋伸出手，颤巍巍地摸着杨过的脸。那只手很凉，粗糙的指腹划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嘴唇。“你是我的儿子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“我疯了很多年，不记得很多事。但我记得你。记得你叫过我爹。这就够了。”
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。“爹，您不会死的。您还要教我武功，还要跟我一起下山……”
“不下山了。”欧阳锋摇了摇头，“这山上挺好。离天近。”他转过头，看着洪七公。“死叫花子，我先走一步。”
洪七公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欧阳锋又转回来，看着杨过。“儿子，不要学我。不要走我的老路。你比我有出息。”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，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。“我走了。”
他的手从杨过手中滑落，眼睛闭上了。嘴角的笑还在，但呼吸已经停了。西毒欧阳锋，走了。
杨过跪在那里，抱着欧阳锋的手，无声地流泪。晨风吹过来，吹散了雾，吹起了欧阳锋花白的头发。他哭了一会儿，擦了擦眼泪，转过身去看洪七公。
洪七公靠在石头上，脸色灰白如纸，呼吸微弱得像游丝。但他的眼睛还睁着，看着杨过。“小子，别哭了。”他咳嗽了几声，“你爹走了，我大概也快了。”
杨过握住洪七公的手。“前辈，您不能走。我还有话要跟您说。”
洪七公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。“什么话？”
杨过沉默了片刻。他有很多话想说，关于武功，关于江湖，关于黄蓉，关于自己。但话到嘴边，却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。他深吸一口气，终于开口了。“前辈，郭伯母她……过得很辛苦。”
洪七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襄阳城的事，郭伯伯的事，丐帮的事，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。她从来不喊累，但她是真的累。”杨过的声音很低，“我知道您最疼她。我想告诉您，我会帮她。不是因为她是谁的妻子，是因为她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我想还她。”
洪七公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小子，你这话，不该跟我说。你应该跟她说。”
“我会跟她说的。”杨过握紧洪七公的手，“但我也想您知道。您把帮主之位传给她的那天，您没有看错人。她是天下最好的帮主，也是天下最好的……人。”
洪七公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流泪，但眼眶红了。“我知道。我一直都知道。”他咳嗽了几声，喘了一会儿，又开口了，“小子，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？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还有一句。前辈，您不能死。您还没教我降龙十八掌的后几掌呢。”
洪七公愣了一下，然后哈哈大笑。笑声牵动了伤势，他又咳嗽起来，但眼睛亮了很多。“你小子，这时候还惦记着学武功。”
“不是惦记武功。”杨过认真地说，“是您不能死。您答应过郭伯母要活到一百岁的。丐帮的弟子还等着您回去喝酒。华山的云海您还没看够。”
洪七公看着他，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。不是感动，不是欣慰，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审视。“小子，你比你爹强。你比你亲爹强一万倍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暂时死不了。你爹走了，我替他活着。他那些没来得及教你的东西，我替他教。”
杨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，但这次他笑了。“前辈，您说话算话？”
洪七公瞪了他一眼。“我洪七公这辈子，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话过？”
杨过扶着他，让他靠在石头上，又去溪边打了水，烧热了递给他。洪七公喝了几口，闭着眼睛调息。杨过在旁边守着，看着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从灰白变成苍白，从苍白变成微微有了血色。他的内力在缓慢地恢复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，又有了水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，洪七公睁开眼。“小子，你去把你爹埋了吧。别让他晾着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他在空地上挖了一个坑，不大，但够深。他把欧阳锋的遗体安放进去，盖上土，堆了一个坟包。没有墓碑，他在一块大石头上用手指刻了字——“西毒欧阳锋之墓”。一笔一划，内力灌注指尖，刻得很深，很深。刻完最后一个字，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了，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跪在坟包前，磕了三个头。“爹，您安息。您的武功，我会传下去。您的故事，我会记得。每年清明，我来看您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回洪七公身边。洪七公靠在石头上，看着那个坟包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老毒物，你先走一步。我替你看着这小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你放心，他比你强。他不会走你的老路。”
风从悬崖边上吹过来，卷起坟头上的土，像是有人在回应。洪七公闭上眼睛，靠回石头上。杨过坐在他旁边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，云海从金色变成了白色。华山之巅恢复了寂静，只有风，只有松涛，只有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。
（第三十七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