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,长青市进入了盛夏。蝉叫得震天响,一声接一声的,像在比赛谁叫得更大声。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,密密匝匝的,把整条梧桐大道遮成了一条凉爽的绿色隧道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、破碎的、金色的光斑。
郑阅和刘琼走在梧桐大道上,和每天一样。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,从春天走到夏天,从夏天走到秋天,从秋天走到冬天,又从冬天走回春天。这条路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——知道哪里有一个坑,哪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,哪里有一盏路灯坏了还没修,哪里有一棵树的枝丫伸得太低要弯腰才能过去,哪里有一处井盖在雨天会积水需要绕行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也停下来。
“你最近好像不怎么忙了。”她说。
郑阅想了想,确实。自从上个月从老家回来之后,他刻意放慢了节奏。以前他每天八点到公司,现在九点。以前他每天晚上十一点才走,现在七点。以前他周末也要去公司,现在周末不去了。不是公司不需要他了,是他不需要公司了——不需要用工作填满自己的每一分钟,不需要用忙碌来证明自己的价值,不需要用疲惫来换取心安理得。
“不忙了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之前说我太久没晒太阳了。”他说。
刘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,白白的,亮亮的,像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、小小的、不规则形状的珍珠。
“我说的不是晒太阳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他问。
“是让你别太累了。”她说。
“晒太阳就不累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。“强词夺理。”她说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两个人走到公司门口。郑阅推开玻璃门,刘琼跟在后面。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早餐,看到他们进来,连忙站起来。“郑总早,刘总早。”
“早。”郑阅说。
“早。”刘琼说。
两个人进了电梯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,刘琼忽然说:“她叫我刘总,我不习惯。”
“那让她叫你什么?”
“叫名字。”
“公司一百多个人,都叫名字?”
“一百多个人,都叫名字。”
电梯到了。门开了,郑阅走出去,刘琼跟在后面。开放办公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有人在吃早餐,有人在看邮件,有人在打电话。键盘声此起彼伏,像一首没有人指挥但每个人都在演奏的交响乐。郑阅穿过开放办公区,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。他打开电脑,屏幕亮了,收件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。他看了一眼,然后关掉了收件箱。
他开始写代码。不是公司的项目,是他自己的一个小工具——一个记录每天走了多少步的小程序。功能很简单,界面很简单,数据库很简单。他用了一个上午就写完了。然后他开始改bug,改到中午,bug改完了。他打开手机上的小程序,看着屏幕上的数字:8457步。这是他今天从家走到公司、从公司走到食堂、从食堂走回公司的步数。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敲门声响了。刘琼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杯咖啡,一杯美式,一杯拿铁。她把拿铁放在他桌上,自己端着美式在对面坐下来。
“你今天上午在干嘛?”她问。
“写了一个小程序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小程序?”
“计步的。”
“公司要做的?”
“不是。我自己要用的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喝了一口美式,苦得皱了皱眉。
“你最近怎么老写这种小东西?”她问。
“因为写这些小东西的时候,我只用想代码,不用想别的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没有继续问。她喝完了那杯美式,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中午一起吃饭?”她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两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食堂。食堂不大,几十个座位,菜品不多,但味道不错。郑阅点了一份红烧茄子,一份米饭。刘琼点了一份西红柿炒鸡蛋,一份米饭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吃着饭。食堂里的人不多,大部分是附近公司的员工,有人在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打电话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有一天你不做现在这份工作了,你会去做什么?”她问。
郑阅想了想。“写代码。”他说。
“还是写代码?”她问。
“还是写代码。”
“不烦吗?”
“不烦。写代码的时候,世界是简单的。”他夹了一块茄子,放进嘴里,“你输入什么,它就输出什么。错了就改,改对了就运行。不像人,不像事。不像很多东西。”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盘子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凉了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有没有觉得,你变了?”她问。
“哪里变了?”他问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她说。
“以前是什么样?”他问。
“以前你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会说‘没事’。现在你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会说出来。”她说。
郑阅想了想。她说得对,他确实变了。以前他觉得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是一种本事,现在他觉得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是一种愚蠢。不是因为他变弱了,是因为他知道了,有些东西不需要自己扛,有些人愿意和他一起扛。一个人扛,扛不动。两个人扛,就能扛起来。
下午,郑阅开了一个会。不是B轮融资的会,不是产品迭代的会,不是团队管理的会。是一个面试。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,应聘产品经理的岗位。小伙子穿着西装,打着领带,头发梳得锃亮。他坐在郑阅对面,有些紧张,手在膝盖上不停地搓。
“你为什么想来我们公司?”郑阅问。
“因为我在大学的时候就用过你们的App。”小伙子说。
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郑阅问。
“很好。但还可以更好。”
“哪里可以更好?”
小伙子想了想。“首页的推荐算法不够准。我明明喜欢去图书馆,它老是给我推荐咖啡厅。我不喝咖啡。”他说。
郑阅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笑了。“你被录用了。”他说。小伙子愣了一下,然后跳了起来。“谢谢郑总!”他说。
“别叫我郑总,”郑阅说,“叫名字。”
下班后,郑阅和刘琼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梧桐大道上。夕阳正在西沉,天边的云被染成了紫红色。梧桐树的叶子被夕阳照得像一片金色的海洋,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,像无数枚微型的、金色的、被点燃的硬币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今天为什么录用那个人?”她问。
“因为他说的对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对?”
“首页的推荐算法不够准。我明明喜欢去图书馆,它老是给我推荐咖啡厅。我不喝咖啡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我们的用户。他懂我们的产品。我们需要这样的人。不是需要我们告诉他该做什么,是他告诉我们他需要什么。”
刘琼看着他,夕阳的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画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吗,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,像一个真正的老板。”她说。
“我以前不像吗?”他问。
“以前像一个写代码的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“现在像一个会写代码的老板。”她说。
郑阅笑了。他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了,弯成了两道月牙,和他爸一模一样的弧度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谢谢你陪我走这条路。”他说。
“哪条路?”她问。
“这条路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夕阳落下了山,久到路灯亮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走这条路的吗?”她问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从你第一次陪我走的时候。”她说。
那天晚上,两个人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梧桐大道上来回走了很多趟。从公司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从女生宿舍楼下走到公司门口。再从公司门口走到女生宿舍楼下,再从女生宿舍楼下走到公司门口。一遍,两遍,三遍。走到第三遍的时候,刘琼忽然停下来,转身面对着他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累不累?”她问。
“不累。”他说。
“你的腿不酸?”
“不酸。”
“你骗人。我都酸了。”她蹲下来,揉了揉自己的小腿,“你每天走这么多路,腿不酸?”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刘琼站起来,看着他。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一起走路吗?”她问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和你一起走路的时候,我感觉不用急着去哪里。”她说,“就这样走着,就很好。”
路灯下,两个人影靠得很近。郑阅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,像一只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的、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小动物。
八月十五日,长青市下了一场雨。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暴雨,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、像筛子筛过一样的毛毛雨。两个人撑着伞,走在梧桐大道上。一把浅蓝色的破伞,一把红色的新伞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,你现在会在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。
“做什么?”她问。
“可能还在写代码。”他看着远处的雨幕,“写很多很多的代码。写到手指疼,写到眼睛花,写到颈椎出问题。然后去医院,医生说‘你这是职业病,要注意休息’,我会说‘好的医生’,然后回去继续写。不会有什么不好,但也不会有什么特别好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她问。
“现在也在写代码。手指也疼,眼睛也花,颈椎也出问题。”他说。
“哪里不一样?”她问。
郑阅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雨滴落在她的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路灯的光,橘黄色的,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,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一直亮着,从来没有灭过。
“以前写代码,是为了活下去。现在写代码,是为了活得更好。”他说。
活得更好,是什么感觉?是每天早上醒来,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是每天晚上睡觉,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。是知道有人在等我,是我在等的人。是她。
雨停了。刘琼收起伞,郑阅也收起伞。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,树叶上的雨滴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她没有躲,他也没有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知道吗,你是我活着的理由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雨滴落在她的睫毛上,亮晶晶的,像一颗颗微型的、透明的、随时都会滴落的珍珠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手拉着手,走在梧桐大道上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,靠得很近,近到影子的边缘已经完全融合在了一起,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水里,慢慢扩散,慢慢渗透,最后再也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墨,哪一部分是水。
远处,有一盏灯灭了。
但他们还在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