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云海泛起一线鱼肚白,华山之巅的晨风还带着夜里的寒意。杨过是被一阵剧烈的气浪掀翻的。他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来,感知力瞬间展开——悬崖边上,两股绝强的内力正撞在一起,发出沉闷的巨响,震得脚下的岩石都在微微颤抖。他的睡意一下子全消了,施展轻功掠过去,绕过那块巨大的岩石,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洪七公和欧阳锋四掌相对,僵持在一起。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刚猛无铸,一掌拍出,掌风如龙吟,空气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。欧阳锋的蛤蟆功阴狠诡异,身形低伏,双掌在地上一按,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蛤蟆一样弹射而起,掌力阴柔中带着霸道。两种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两人掌心之间剧烈碰撞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脚下的青石已经裂成了蜘蛛网,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。
“死叫花子,你不行了!”欧阳锋咬着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的头发更乱了,脸上全是灰,但眼睛亮得像两盏灯。
“你才不行了,老毒物!”洪七公也不甘示弱,脸色涨红,汗珠滴在袍子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。他的降龙十八掌已经催动到了极致,掌心的内力如龙吟虎啸,但欧阳锋的蛤蟆功同样深厚,两股力量在半空中僵持着,谁也不肯退让半分。
杨过站在旁边,急得团团转。他知道这两个老人不是在拼命,但他们谁也不肯先收手,谁也不肯认输。这样僵持下去,两个人都要受严重的内伤。“前辈,爹,你们别打了!再打下去两个人都要受伤!”没有人理他。两个人的内力还在不断增加,掌心的光芒越来越亮,脚下的碎石被震得四处飞溅,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震飞到空中,落下来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杨过知道不能再等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双掌齐出,一股柔和的力道从两人之间切入,试图将他们的掌力分开。但两股力量太强了,他的内力刚一接触,就被弹了回来,震得他手臂发麻,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。
“小子,别插手!”洪七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他的脸色已经从涨红变成了苍白,额头的青筋在突突地跳。
“儿子,让开!”欧阳锋也喊了一声,声音沙哑,带着喘息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腿已经开始打颤,但他的双掌仍然稳稳地抵在洪七公的掌上,没有退缩半分。
杨过咬了咬牙,没有让开。他再次运功,这次不是硬碰硬,而是用九阴真经中的“移魂大法”去引导两个人的内力。他的内力像一条柔软的丝带,缠住两股刚猛的力量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将它们引向不同的方向。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,稍有不慎,三股力量就会同时反噬,三个人都会重伤。但杨过的感知力全开,每一丝内力的流动都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,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,像在解一团打了死结的丝线。
洪七公和欧阳锋同时感觉到掌心的压力减轻了。那股僵持的力量被杨过的内力缓缓拉开了一道口子,两股内力顺着那道口子分别流向不同的方向,不再正面冲撞。但谁也没有收手。他们较劲的不是内力,是面子。
“我先收手,就是我输了。”洪七公瞪着欧阳锋,眼睛里全是不服输的光。
“你先收。”欧阳锋也瞪着他,嘴角带着一丝倔强的弧度。
杨过叹了口气。“我数到三,你们一起收。一、二、三!”
两个人同时收掌。洪七公后退了三步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身后的岩石才没有倒下。欧阳锋也后退了三步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两个人都是汗透衣背,脸色惨白,嘴角都溢出了一丝血迹。
杨过连忙上前,先扶起欧阳锋,又去扶洪七公。他把两个老人扶到火堆旁边坐下,又去溪边打了水,烧热了递给他们。洪七公接过水碗,喝了一口,靠在石头上,闭着眼睛调息。欧阳锋也喝了几口,把碗放在地上,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杨过坐在他们中间,看看左边,看看右边,没有说话。
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洪七公先睁开了眼。他看了欧阳锋一眼,又看了杨过一眼。“小子,你的降龙十八掌练得怎么样了?”杨过愣了一下。“前辈,您还没教我呢。”
“没教?”洪七公瞪大眼睛,“昨天我不是示范了吗?”
“您示范的那是烤兔子,不是降龙十八掌。”杨过忍住笑。
欧阳锋在旁边哈哈大笑,笑得咳嗽了几声。“死叫花子,你连自己的武功都忘了,还好意思说我疯了?我看你比我还疯。”
洪七公脸上挂不住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空地上。“小子,过来。我现在就教你。”杨过跟过去。洪七公摆了一个起手式,深吸一口气,一掌拍出。掌风凌厉,将三丈外的一棵小松树震得连根拔起,松针满天飞舞,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绿色的雨。
“降龙十八掌,第一式——亢龙有悔。”洪七公收掌,转过身看着杨过,“这一掌的精髓不在‘亢’,而在‘悔’。出掌时要留三分力,不能把全部内力都打出去。打出去了,收不回来,你就输了。就像做事一样,不能做绝,要留余地。”
杨过看着那棵被震飞的松树,心里震撼不已。他试着模仿洪七公的动作,深吸一口气,一掌拍出。掌风将面前的一块石头推出了三尺远,石头在地上翻滚了几下,停住了。洪七公摇了摇头。“力道有了,但‘悔’没有。你这一掌打出去,内力全部放空了。留三分,懂吗?”杨过若有所思,又试了一次,这次留了三分力。掌风没有那么猛,但掌力更绵长,石头被推出了五尺远,而且推出去之后还有一股后劲,石头又滚了两尺才停下。洪七公点了点头。“对了。就是这个感觉。再来。”
杨过一遍又一遍地练,洪七公在一旁纠正。“掌要正,不能歪。”“手腕要直,不能弯。”“内力要从丹田起,经过膻中,过肩井,到手臂,最后从掌心吐出。不能断,要一气呵成。”杨过练了二十几遍,手臂肿了,虎口震裂了,血滴在地上,但他没有停。洪七公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——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像是在看一块璞玉被慢慢雕琢的光。
欧阳锋坐在旁边,看着杨过练降龙十八掌,一开始还哼哼唧唧地挑毛病,后来不说话了,眼睛越来越亮。等杨过练完第三十遍,欧阳锋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“儿子,别学他的降龙十八掌,那个太笨。我教你灵蛇拳。”
洪七公不干了。“老毒物,你抢我徒弟?”
“他本来就是我儿子。”欧阳锋理直气壮,拉着杨过走到另一块空地上。
欧阳锋摆了一个姿势,手臂像蛇一样柔软地扭动,一掌拍出,掌风不是直来直去,而是走了一条诡异的弧线,从侧面击中了一块石头,石头应声而碎,碎屑飞出去,打在旁边的松树上,留下一个个深深的凹坑。“灵蛇拳的精髓在于‘变’。不跟你硬碰硬,从你意想不到的角度打你。就像蛇一样,你以为它要咬你的手,它偏咬你的脚。”
杨过试着模仿,手臂僵硬地扭了几下,像一根木棍在风中摇摆。欧阳锋皱起了眉头。“太硬了。你的手臂不是木头,是蛇。蛇没有骨头,要软。”他走到杨过身后,伸手按住杨过的肩膀,引导他的手臂。“放松,从肩膀开始放松。肩松了,肘就松了;肘松了,腕就松了;腕松了,拳就活了。”
杨过深吸一口气,试着放松。这次手臂柔软了一些,一掌拍出,掌风走了一条弧线,击中了石头的一侧。石头没有碎,但转了好几圈,像一只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。“有点意思了。”欧阳锋点了点头,“继续练。记住,不要求快,要求准。每一拳都要打在你想要打的位置上,差一寸都不行。”
杨过又练了几十遍灵蛇拳,手臂酸得抬不起来,但他咬着牙坚持。洪七公在旁边看着,时不时喊一嗓子。“手臂再软一点!”“出拳再快一点!”“老毒物,你这灵蛇拳也不行啊,打了好几遍石头都没碎。”
欧阳锋哼了一声。“你懂什么?灵蛇拳不是靠蛮力,是靠巧劲。力量再大,打不中也白搭。”
“巧劲?降龙十八掌也有巧劲,一掌拍出去,连石头带树一起飞,那才叫本事。”洪七公不服气。
“你那叫蛮力。”
“你那叫花拳绣腿。”
两个人又吵了起来。杨过站在中间,左耳听洪七公的数落,右耳听欧阳锋的挑剔,两边都不讨好,两边都不敢得罪。他只好继续练,一掌一掌地打,一拳一拳地出,打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,又从南边移到了西边。
傍晚的时候,两个老人又提出了新的比试方式——让杨过分别用降龙十八掌和灵蛇拳打石头,看哪一套武功造成的破坏更大。第一块石头,杨过用降龙十八掌,一掌拍出,石头飞出三丈远,撞在山壁上,碎成了几块。洪七公得意洋洋。“怎么样?老毒物,你那灵蛇拳做得到吗?”欧阳锋不说话,指着第二块石头让杨过试。
第二块石头,杨过用灵蛇拳,一掌从侧面击出,石头被击中后原地转了几圈,然后从中间裂开,碎成了均匀的两半。欧阳锋笑了。“看到没有?降龙十八掌只能把石头打飞,灵蛇拳能把石头打碎。高下立判。”洪七公哼了一声。“打飞和打碎,哪个更难?打飞要的是力道,打碎要的是巧劲。不一样的东西,不能比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你的更厉害?”
“我说的是我的更刚猛,没说更厉害。”
“刚猛就是厉害。”
“巧劲才是厉害。”
杨过看着两个老人为一个“谁更厉害”争得面红耳赤,心里又好笑又温暖。他想起洪七公说过的话——“做饭和练功一样,讲究火候”。降龙十八掌是猛火快炒,灵蛇拳是文火慢炖。没有哪个更好,只有哪个更合适。他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。洪七公和欧阳锋同时安静了,对视了一眼,然后同时哼了一声,各自转过头去,但都没有再争。
接下来的几天,杨过白天跟洪七公学降龙十八掌,下午跟欧阳锋学灵蛇拳,晚上自己在月光下打坐调息,把两套武功融合进自己的体系里。他的进步快得惊人,连洪七公和欧阳锋都感到惊讶。
“这小子,资质不在我之下。”洪七公靠在石头上,看着杨过在空地上练掌。
“不在你之下?比你强多了。”欧阳锋哼了一声,“他是我儿子。”
“他是我徒弟。”
“他先叫我爹的。”
“他先叫我前辈的。前辈比爹大。”
“胡说!爹比前辈大!”
杨过没有理会身后的争吵。他站在悬崖边上,面对着云海,深吸一口气,一掌拍出。降龙十八掌的刚猛与灵蛇拳的诡异在这一掌中同时展现——掌风如龙吟,却在半空中诡异的一折,从侧面击中了十丈外的一块巨石。巨石应声炸开,碎石飞溅,落进云海,久久没有听到回声。
身后安静了。洪七公和欧阳锋都不说话了。杨过转过身,看到两个老人张着嘴,眼睛瞪得溜圆,像两个看到了奇迹的孩子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掌法?”洪七公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杨过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远处散落的碎石。“我也不知道。就是……把你们教的东西揉在一起了。”
洪七公和欧阳锋对视了一眼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争吵。两个老人的眼睛里,同时涌上了一种杨过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赞许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,像是看到了一棵从他们浇灌的土壤里长出来的、比他们更高的树。
“好!”洪七公猛地拍了一下大腿,站起来,“好!小子,你出师了!”
欧阳锋也站起来,走到杨过面前,伸出手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只手在微微发抖。“儿子,你比我强。”
杨过的眼眶热了。他看着眼前这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——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北丐,一个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西毒。他们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,在这华山之巅,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,教给了同一个人。而这个人,叫其中一个人“前辈”,叫另一个人“爹”。
“前辈,爹。”杨过的声音有些涩,“你们的武功,我都记下了。你们的恩情,我也记下了。”
洪七公摆了摆手。“别说这些。以后你下山了,遇到坏人用降龙十八掌打他,遇到奸人用灵蛇拳揍他。打不过就跑,跑不了就喊,喊我跟你爹的名字,看谁敢动你。”
欧阳锋点了点头。“对。谁敢欺负你,告诉我。我去把他的骨头拆了。”
杨过笑了。他笑着笑着,眼泪掉了下来。他伸手擦了擦,但擦不完,越擦越多。洪七公和欧阳锋看着他哭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悬崖边上吹过来,吹起了三个人的衣袍。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,像是在为他们唱一首古老的歌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三个人坐在火堆旁,洪七公烤了两只野兔,欧阳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,打开,里面是几块羊肉干,说是自己晒的。他把羊肉干递给洪七公,洪七公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嚼。“嗯,还行。比你烤的羊腿差远了。”欧阳锋哼了一声。“有的吃就不错了,挑三拣四。”
杨过坐在他们中间,吃着烤兔,嚼着羊肉干,喝着洪七公葫芦里的烈酒。夜风很大,但火堆很旺,把三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。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,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
杨过靠着石头,闭上了眼睛。耳边是洪七公和欧阳锋的鼾声,此起彼伏,像是在合奏一首跑调的曲子。他笑了,在笑声中沉沉睡去。
(第三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