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,长青市的梧桐树已经长得密密匝匝,把整条梧桐大道遮成了一条绿色的隧道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的、破碎的、金色的光斑。郑阅和刘琼走在梧桐大道上,和每天一样。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。这条路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——知道哪里有一个坑,哪里有一块松动的地砖,哪里有一盏路灯坏了还没修,哪里有一棵树的枝丫伸得太低要弯腰才能过去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忽然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也停下来。
“下周六,你那个同学聚会,你去不去?”她问。
郑阅想了想。大学同学聚会,王浩组织的,在群里喊了快一个月了,接龙报名的人已经快三十个了。他一直没有接龙,不是不想去,是没时间。公司最近在准备B轮融资,他每天都在见投资人,同样的PPT讲了不下二十遍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是没时间吗?”她问。
“抽时间。”
刘琼看着他。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她的嘴角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,不是笑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有话想说但没说出来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周六,同学聚会定在学校后街的一家餐厅。郑阅到的时候,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,都是大学时的老面孔。王浩瘦了,头发剪短了,穿着一件Polo衫,看起来比大学时成熟了很多。他看到郑阅走进来,从座位上跳起来,一拳捶在他胸口上。
“郑总来了!”王浩的声音还是那么大,大到整个包间的人都听到了。
“别叫郑总。”郑阅说。
“那叫什么?”
“叫名字。”
王浩看着他,看了两秒钟,然后笑了。“老郑,你一点都没变。”他说。
“你变了,瘦了。”郑阅说。
“健身了。公司旁边开了个健身房,天天去。你看看我这肱二头肌。”王浩撸起袖子,露出并不明显的手臂肌肉,像一块还没发酵好的面团。
郑阅笑了。他在王浩旁边坐下来,环顾四周,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陌生。有些人胖了,有些人瘦了,有些人头发少了,有些人戴了眼镜,有些人换了发型,有些人脸上多了皱纹。
“李浩然呢?”郑阅问。
“他晚点到,堵车。”王浩说。
“周子衡呢?”
“也晚点,加班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郑阅抬起头,看到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门口。她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,化了妆,嘴唇是那种很正的红色,脚上踩着一双细跟高跟鞋。她的五官很精致,眉眼之间有一种淡淡的、疏离的气质。
郑阅的手顿了一下。他认识这张脸,但他一时想不起名字。记忆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,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调准频道,接收到正确的信号。
“林晓?”王浩站起来,“你怎么来了?你不是说在国外吗?”
林晓。郑阅想起来了。林晓,中文系的,当年的系花,和刘琼并称“中文系两朵花”。她是刘琼的室友,也是刘琼最好的朋友之一。大二那年,刘琼和郑阅在一起之后,林晓和刘琼的关系就渐渐淡了。不是吵架,不是矛盾,就是渐渐淡了,像一杯放久了的茶,慢慢失去了温度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晓走进来,在王浩旁边坐下,“上个月刚回来的。”
“怎么突然回来了?”王浩问。
“分手了。”林晓端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,“谈了四年的男朋友,上个月跟我说,他家里不同意。他说他没办法,我问他有没有办法,他说没有。我就回来了。”她的语气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王浩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没事,”林晓笑了笑,“都过去了。”
郑阅看着她。她的笑容里有东西,不是悲伤,不是苦涩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水面以下,只露出一个平静的表面。
聚会进行到一半,郑阅去洗手间。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,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身影。她靠着墙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。
“借个火。”她头都没抬。
郑阅没有火。“我不抽烟。”他说。
林晓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走廊里的灯光很暗,暗到只能看清对方的大致轮廓。但她认出了他。“郑阅?”她吐出一口烟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同学聚会。”他说。
“哦,对,王浩组织的。”她把烟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,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和刘琼一起。”他说。
林晓的手指顿了一下。“她也来了?”她问,声音里有一个几乎听不出来的颤音,像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在楼下,和几个同学说话。”郑阅说。
“哦。”林晓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两个人站在走廊里,谁都没有说话。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的味道,混着餐厅里飘出来的油烟味,形成一种不好闻但也不难闻的、复杂的、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“郑阅。”她忽然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刘琼她……过得好吗?”她问。
“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对她好吗?”她问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林晓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走廊里的灯光太暗了,暗到看不清表情。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“就是……在努力。”他说。
林晓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,然后笑了。她的笑容里有释然,有羡慕,有一点点酸涩。
“你知道吗,当年刘琼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,我其实不太看好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觉得你配不上她。”她说。
郑阅没有说话。
“现在呢?”他问。
林晓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现在?”她笑了,“现在还是觉得你配不上她。但你对她好,这就够了。”
聚会结束后,郑阅和刘琼走在梧桐大道上。夜风很凉,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。路灯还亮着,橘黄色的光落在落叶上。林晓刚才和他们道别的时候,和刘琼拥抱了一下,抱了很久。她什么都没说,刘琼也什么都没说。她们只是抱着,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,不需要说话也能明白对方心里在想什么。
“林晓跟你说了什么?”刘琼忽然问。
“她说我配不上你。”郑阅说。
刘琼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她以前也这么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。她说,‘郑阅配不上你’。我说,‘配不配得上,不是别人说了算的。是两个人说了算的。’她就不说话了。”刘琼顿了顿,“后来她就没再提过。”
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忽然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有没有前任?”她问。
郑阅想了想。上辈子,他有过。在深圳的时候,相亲认识的,一个做财务的女生,比他小两岁,长得不算漂亮,但很温柔。他们在一起了半年,后来她提出了分手。她说,“你心里有别人”。他问她是谁,她说,“你不知道”。她走了,他没有追。因为他知道,她说的对,他心里有别人。那个人是他永远追不到也忘不掉的。
“有。”他说。
“几个?”她问。
“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样的?”她问。
“做财务的,很温柔。”他说。
“你喜欢她吗?”她问。
“喜欢过。”他说。
“现在还喜欢吗?”她问。
郑阅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,把她的脸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逆光中,看不清表情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是我最后一个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,路灯的光在她的眼睛里闪烁。
“真的?”她问。
“真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保证?”她问。
“我保证。”他说。
刘琼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,那颗歪歪的虎牙又露了出来。
“那你呢?”郑阅问。
“我什么?”她明知故问。
“你有没有前任?”他问。
刘琼想了想。“有一个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样的?”他问。
“高中同学,打篮球的,个子很高。”她说。
“你喜欢他吗?”他问。
“喜欢过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还喜欢吗?”他问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是我最后一个。”她说。
郑阅看着她,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谢谢你让我成为你最后一个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