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,长青市的春天终于真正到来了。梧桐树的枝丫上,那些嫩芽已经长成了巴掌大的叶子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几乎透明,能看清每一条叶脉的纹路,像一幅幅用绿色墨水绘制的地图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潮湿的、温暖的气息,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割一样的凛冽,而是一只温柔的手,轻轻拂过脸颊。
郑阅站在医院住院楼的门口,手里提着两个塞得满满当当的帆布袋。一袋是他妈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品,一袋是亲戚朋友送的水果和牛奶,沉甸甸的,勒得他手指发红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他眯着眼睛,看着天空。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,没有一丝云彩。
他妈从住院楼里走出来,穿着那件深紫色的棉袄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没有化妆,但气色比住院的时候好了很多。他爸走在她旁边,一手拎着一个塑料袋子,一手扶着她。刘琼走在后面,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一袋子药。
“妈,慢点。”郑阅说。
“不慢,我走得不慢。”他妈说。
郑阅看着他妈走路的姿势,和以前一样,风风火火的,不像一个刚做完心脏手术的老人。他记得小时候,他妈也是这样走路的,牵着他的手,走得飞快,他要用跑的才能跟上。现在他不需要跑了,他只需要放慢脚步,就能跟在她身边。
四个人走到医院门口,郑阅拦了一辆出租车。他打开后车门,扶着他妈坐进去,他爸坐另一边,刘琼坐在前面。他把两个帆布袋放进后备箱,然后上了车。
“回家。”他对司机说。
出租车驶出医院,驶上主街,驶过县一中,驶过早餐店,驶过那个永远在闪的红绿灯。他妈靠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。
“妈,你晕车吗?”郑阅问。
“不晕。”
“你以前坐车都晕的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现在做了手术,血管通了,哪哪都不晕了。”
郑阅看着她的后脑勺,头发比以前白了很多,几乎全白了。他想起小时候,他妈有一头乌黑的长发,扎成一条粗粗的辫子,垂在腰际。他喜欢扯那根辫子,他妈会回过头来,瞪他一眼,但那一眼里全是笑意。
“妈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你头发白了。”他说。
“老了,能不白吗?”她说。
“不老。”他说。
他妈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眶有些红,但没有哭。
到家了。郑阅付了车钱,下了车,从后备箱里拿出帆布袋。他爸扶着他妈下车,刘琼在后面跟着。四个人上了楼,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了几盏,他妈在黑暗中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郑阅走在前面,他爸走在后面,刘琼走在中间。四个人像一串被穿在一起的珠子,紧紧地挨着。
门开了。客厅里的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,插着几根牙签。郑阅扶着他妈坐到沙发上,把帆布袋放到她脚边。他爸把那本翻旧了的《三国演义》拿起来,又放了回去,然后又拿起来。
“爸,你坐。”郑阅说。
他爸看了他一眼,把那本《三国演义》放在了茶几上,在沙发上坐了下来。
午饭是郑阅做的。西红柿炒鸡蛋,清炒时蔬,紫菜蛋花汤。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,鸡蛋炒得有些老了,汤里的紫菜没有撕开,一大坨地缠在一起。他妈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,看了很久。
“妈,不好吃吗?”郑阅问。
“好吃。”他妈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嘴里,嚼了很久。
“真的好吃?还是安慰我?”他问。
“真的好吃。比我做的好吃。”她的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做的比我做的好吃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吃我做的?”她问。
郑阅愣了一下,他看着他妈的眼睛。
“吃,”他说,“以后天天吃。”
他妈低下头,又夹了一块鸡蛋,放进嘴里,嚼了咽了下去,然后笑了。
下午,郑阅和刘琼在天台上站了很久。阳光很好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远处的县城,天边的云,近处的屋顶,楼下的巷子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了的画。
“郑阅。”刘琼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妈没事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爸也安心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也可以安心了。”她说。
郑阅偏过头,看着她。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幅画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谢谢你陪我妈说话,谢谢你给我爸倒水,谢谢你切苹果,谢谢你洗碗,谢谢你洗衣服,谢谢你拖地。谢谢你做了所有我该做但没有做的事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郑阅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吗?”她问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“因为这也是我的家。”她说。
郑阅看着她,她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泪光,是阳光。天台上那轮太阳的光,落在她的瞳孔里,折射出无数个小小的、亮亮的、温暖的光点。他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那天晚上,郑阅和刘琼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。他妈坐在中间,他爸坐在左边,郑阅坐在右边,刘琼坐在郑阅旁边。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,郑阅没看进去。他妈看着看着,头一歪,靠在了他的肩膀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他妈的侧脸,灯光下,她的皱纹和白发,她闭着的眼睛和平稳的呼吸。
“妈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声。
她没有应,她已经睡着了。
郑阅没有动。他让他妈靠在他的肩膀上,像他小时候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样。
第二天,郑阅和刘琼要回长青了。他妈站在门口,拉着刘琼的手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回来?”她问。
“五一。”刘琼说。
“五一还早。”
“不早,一转眼就到了。”
他妈笑了,松开了刘琼的手,看着郑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妈,药不能断。”他说。
“不断。”她说。
“血压每周测一次。”他说。
“测。”她说。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他说。
“打。”她说。
“别怕我忙。”他说。
“不怕。”她说。
郑阅看着他妈,看了很久。
“妈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郑阅转过身,拉着刘琼的手,下了楼。
四月末,长青自习室的用户量突破了一千五百万。公司的员工已经快两百人了,办公室不够用了,郑阅在隔壁楼又租了一层,技术部搬了过去,开放办公区终于不那么挤了。郑阅的办公室里多了一面墙的奖杯和证书,有“校长杯”的,有全国总决赛的,有年度最佳教育类App的,有长青市优秀创业企业的。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架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他每天路过那面墙,从来不看,因为他知道,这些奖杯和证书不是他一个人的。它们属于他的团队,属于他的用户,属于他爸,属于他妈,属于刘琼。
五月,长青市又下了一场雨。不是雷阵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筛子筛过一样的毛毛雨,落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郑阅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幕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油亮的,绿得发黑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轻快的,有弹性的。
“看什么呢?”刘琼走到他身边。
“看雨。”他说。
“雨有什么好看的?”她问。
“好看。因为看完这场雨,夏天就快来了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窗外的雨,雨水打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,像眼泪,像河流,像时间的痕迹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,一件她从过年回来就一直想问他但一直没问的事。
“郑阅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
“你之前收到的那条短信,是谁发的?”她问。
郑阅沉默了一会儿。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是灯光,是办公室里那盏日光灯的白光。
“是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刘琼愣了一下。“你自己?”
“嗯。上辈子的我。”他说。
“上辈子的你,为什么要给你发短信?”她问。
郑阅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因为他在提醒我。提醒我不要犯和他一样的错。提醒我不要忙着工作忘了回家。提醒我不要等到失去了才后悔。”他说。
“他提醒了你什么?”她问。
“提醒我,活着不是为了活着。活着是为了遇到一个人,一个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人。活着是为了守护一些人,一些让你觉得值得的人。活着是为了记住一些事,一些让你觉得没有白活的事。”他说。
刘琼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那你遇到了吗?”她问。
“遇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守护了吗?”她问。
“在守护。”他说。
“记住了吗?”她问。
“在记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板上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郑阅伸出手,握住了刘琼的手。她的手很暖,指尖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动了动,像一只在沉睡中翻了个身的、小小的、毛茸茸的小动物。
“刘琼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她问。
“谢谢你出现在我生命里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