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华山之巅的日出,是杨过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。太阳从东边的云海中慢慢升起,先是露出一线金红色的边,然后一点点变大,变圆,最后猛地跳出云海,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。云海在脚下翻涌,被阳光照得像一片燃烧的火海。风还是很大,但吹在脸上不再是冷的,而是带着太阳的温度。
杨过站在悬崖边上,看着日出,看了很久。洪七公还在睡,鼾声如雷,姿势都没变过。杨过没有叫醒他,自己去附近的林子里打了两只野兔,捡了些干柴,回到火堆旁生火烤兔。他不太会烤,但洪七公昨晚讲的那些道理他还记得——火不能太大,要慢慢烤,外焦里嫩才是上品。他把兔子架在火上,翻来翻去,撒了点盐,虽然没有洪七公烤的那么好吃,但也不差。
兔子快熟的时候,洪七公醒了。他抽了抽鼻子,眼睛还没睁开,嘴巴先动了。“嗯……香……”他坐起来,揉着眼睛,看到杨过在烤兔,笑了。“小子,学得挺快。”
杨过把一只兔子递给他。“前辈,您尝尝。”
洪七公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。火候差了点,但第一次能烤成这样,不错了。”他大口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忽然停下来,眉头一皱。
杨过也感觉到了。他的感知力猛地一跳——有人从山路上来了,一个人,步伐很快,内力浑厚得惊人,带着一股西域特有的粗犷和霸道。这股内力他太熟悉了。
“爹?”杨过站起来,看向山路的方向。
洪七公也放下了兔子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他也感觉到了那股内力,比他记忆中的弱了一些,但那股味道没变——西毒欧阳锋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一个人影从山路的转角处走了出来,披头散发,衣衫褴褛,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华山之巅。欧阳锋。他看起来很疲惫,脸上全是灰,嘴唇干裂,眼睛布满了血丝。但当他看到杨过的瞬间,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,像两盏被点燃的灯。
“儿子!”欧阳锋张开双臂,朝杨过走过来。
杨过迎上去,让他抱了一下。老人的身体很瘦,但很有力,双臂像铁箍一样箍住他。“爹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找你。”欧阳锋松开他,上下打量,“找了好久。从终南山找到大胜关,从大胜关找到华山。你跑得真快。”
杨过的喉咙有些发紧。“爹,你走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记不清了。”欧阳锋摇了摇头,目光从他身上移开,落在了洪七公身上。
洪七公站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半只烤兔,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。两个老人对视着。风从他们之间吹过,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落叶。空气像是凝固了,连松涛声都停了。
杨过站在两人之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洪七公先开口了。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擦了擦嘴,语气很平静。“欧阳锋,好久不见。”
欧阳锋看着他,眉头皱着,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。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他歪着头,目光浑浊而迷茫,“我认识你……你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洪七公叹了口气。“洪七公。北丐洪七公。你以前叫我死叫花子。”
欧阳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他盯着洪七公的脸看了很久,忽然眼睛一亮。“死叫花子!对!你是死叫花子!”他笑了,笑声很大,在山顶回荡,“你还没死?”
“你都没死,我怎么舍得死?”洪七公也笑了,笑得很淡。
杨过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老人——一个是名震天下的北丐,一个是让人闻风丧胆的西毒。他们斗了几十年,恨了几十年,在华山之巅打过七天七夜。现在一个疯了,一个老了,在这里相遇,没有拔刀相向,没有怒目而视,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“好久不见”。
“儿子,你怎么跟他在一起?”欧阳锋转头看着杨过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,“他是我的仇人。他的徒弟杀了我的……杀了我的……”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痛苦,抱着头蹲了下来,“杀了谁……我记不清了……是谁……”
杨过蹲下来,按住欧阳锋的肩膀。“爹,没事。想不起来就不想了。”
欧阳锋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“儿子,他是坏人。你不要跟他在一起。”
洪七公站在那里,看着欧阳锋蹲在地上的样子,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的样子,叹了口气。他走过来,蹲在欧阳锋面前,从怀里掏出酒葫芦——昨晚那个已经空了,不知什么时候他又灌了一壶。他把酒葫芦递到欧阳锋面前。
“喝一口。”
欧阳锋抬起头,看着酒葫芦,又看着洪七公的脸。他犹豫了一下,伸出手,接过酒葫芦,拔开塞子,灌了一大口。酒很烈,呛得他咳嗽了几声,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些。
“死叫花子,你的酒还是这么难喝。”欧阳锋把酒葫芦还给他。
洪七公接过,也灌了一口。“难喝你还喝。”
两个老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很短,但杨过听到了。他站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老人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几十年的恩怨,在这一刻,似乎被这壶烈酒冲淡了一些。不是没有了,是放下了。都老了,打不动了,也不想打了。
杨过扶着欧阳锋在火堆旁坐下,把剩下那只烤兔递给他。欧阳锋接过,咬了一口,嚼了嚼,眉头皱了起来。“不好吃。没有你做的好吃,死叫花子。”他看着洪七公。
洪七公瞪了他一眼。“有的吃就不错了,挑三拣四。”他从包袱里掏出盐和辣椒面,撒在欧阳锋手里的兔子上,“再尝尝。”
欧阳锋又咬了一口,这次眉头展开了。“嗯,这个还行。”他大口吃着,腮帮子鼓鼓的,和洪七公刚才的样子一模一样。
杨过坐在旁边,看着这两个老人吃烤兔,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。一个月前,他还在古墓里和小龙女一起练功;几天前,他在桃花源里和黄蓉一起看月亮;现在,他坐在华山之巅,看着北丐和西毒一起吃烤兔。他不知道命运把他带到这些地方、带到这些人面前,是为了什么。但他知道,这些都是他这辈子不会忘记的时刻。
洪七公吃完了兔子,把骨头扔进火堆里,靠在石头上,看着欧阳锋。“欧阳锋,你还记不记得,三十年前,我们在这里打了一架?”
欧阳锋抬起头,看着他。他的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些。“记得。你打我,我打你。打了七天七夜。”
“七天七夜,不分胜负。”洪七公笑了笑,“那时候我们都年轻。”
“现在老了。”欧阳锋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打不动了。”
“打不动就不打。”洪七公闭上眼睛,“吃东西多好。打打杀杀的,没意思。”
欧阳锋没有说话。他把兔子骨头也扔进火堆里,靠在另一块石头上,也闭上了眼睛。两个人隔着火堆,面对面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照得像两尊雕像。
杨过坐在旁边,没有打扰他们。他站起来,走到悬崖边上,看着远处的云海。云海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,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。风很大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他深吸一口气,觉得心里的那些事,在这高山之上,在这云海之巅,都变得不那么重了。
身后传来洪七公的声音。“小子,你过来。”
杨过转过身,走回去。洪七公睁开眼,看着他。
“你爹上山来找你,说明他惦记你。你好好待他。”洪七公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这个人,一辈子没对谁好过。对你好,是你的福气,也是他的福气。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我知道。”
洪七公又闭上了眼睛。不一会儿,鼾声响了起来。欧阳锋也睡着了,鼾声比洪七公的还大,两个人像是在比谁打呼噜更响。杨过坐在火堆旁,听着两个人的鼾声,忍不住笑了。
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干柴,靠着石头,也闭上了眼睛。风还在吹,云还在涌,太阳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南边。三个人的鼾声此起彼伏,在华山之巅回荡,和松涛声交织在一起。
杨过不知道,这份平静能持续多久。洪七公和欧阳锋之间的恩怨,不是一壶酒、一只烤兔就能抹平的。但至少这一刻,他们是平静的。这就够了。
(第三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