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山之巅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。杨过爬上最后一段石阶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夕阳挂在西边的山脊线上，把整座华山照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云海在脚下翻涌，像一锅煮沸了的牛奶，白茫茫的，一眼望不到边。他站在悬崖边上，张开双臂，让风吹着。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，像是要把他从悬崖上推下去。
他正准备找个避风的地方过夜，忽然闻到一股香味。不是花香，不是草香，而是一种很浓的、很霸道的、让人一闻到就走不动路的香味——烤肉的香味。杨过在山里转了好几天，吃的都是干粮，肚子早就抗议了。这股香味像一只手，勾着他的鼻子，拽着他的脚，把他往悬崖的另一边拉。
转过一块巨大的岩石，他看到了一个人。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袍子，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后面，面前烧着一堆火，火上架着一只扒了皮的野鸡，正在滋滋地冒油。那老者的头发乱糟糟的，像是很久没有梳洗过，脸上全是皱纹，但眼睛很亮，像两颗黑宝石，在火光中闪闪发光。他的手很粗，手指很短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但那只野鸡在他手里翻来转去，烤得均匀极了，每一个部位都恰到好处。
老者听到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了杨过一眼。“来了？坐。”语气很自然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。
杨过愣了一下，走过去，在火堆对面坐下来。老者从旁边的包袱里掏出一只碗、一双筷子，放在杨过面前，又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打开，里面是盐和辣椒面。他撒了一把盐在野鸡上，又撒了一把辣椒面，香味一下子炸开了，浓烈得让人想打喷嚏。
“年轻人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老者一边翻着野鸡一边问。
“杨过。”
“杨过……”老者念叨了两遍，“你爹是不是杨康？”
杨过的心跳了一下。“是。”
老者点了点头，没有评价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你长得像你娘。”然后就不再说话了，专心致志地烤鸡。
杨过看着老者的手，看着他在火堆上的动作，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眼熟。一个白发苍苍、爱吃、武功深不可测的老者，在这华山之巅烤鸡——他试探着问：“前辈，您是洪七公？”
老者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“你小子，有点眼力。”洪七公，北丐，丐帮前任帮主，天下五绝之一。杨过连忙站起来，抱拳行了一礼。“晚辈杨过，拜见洪老前辈。”
“行了行了，坐下。”洪七公摆了摆手，“在这里不讲这些虚礼。你既然来了，就是有缘。陪老头子吃顿饭。”
杨过坐下来。洪七公把烤好的野鸡从火上取下来，用匕首切成两半，一半递给杨过，一半留给自己。杨过接过，咬了一口。外焦里嫩，香气四溢，盐和辣椒面的味道恰到好处，既没有盖住肉本身的香味，又让味道更加丰富。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烤鸡。
“好吃。”杨过由衷地说。
洪七公得意地笑了。“那当然。老头子我这一辈子，武功不是天下第一，但论做吃的，天下第一非我莫属。”他大口大口地嚼着鸡肉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像个孩子。
杨过一边吃一边问：“前辈，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华山顶上？”
“清净。”洪七公含糊不清地说，“山下太吵了，到处都是人。这山上多好，有云海，有月亮，有风，想吃东西了打只野味烤一烤，没人管，没人烦。”他又咬了一口鸡腿，眯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，“你从哪来？”
“终南山。”
“全真教？”
“以前在，后来不在了。”杨过没有细说。
洪七公也没有追问。他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说话，但吃了一会儿，话匣子自己就打开了。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——那时候他还没当丐帮帮主，只是个叫花子头，带着一群叫花子到处讨饭。讨来的饭不好吃，他就自己琢磨怎么做。叫化鸡就是他发明的——把鸡用泥巴裹住，扔进火堆里烤，泥巴干了敲开，鸡毛连着泥巴一起掉下来，肉嫩得流油。
“你知不知道，叫化鸡为什么好吃？”洪七公问。
“因为泥巴锁住了水分？”杨过试着回答。
“对了一半。”洪七公来了兴致，“泥巴锁住水分是一方面，更重要的是火候。火太大了，外面焦了里面还是生的；火太小了，烤半天也不熟。要先用猛火把泥巴烧干，再用余温慢慢煨。这个道理，和练功一样。”
杨过听着，觉得他说的不只是做饭。洪七公又说了很多，从叫化鸡说到东坡肉，从烤鱼说到炖汤。他说得眉飞色舞，像一个孩子在炫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。杨过偶尔问一句，洪七公就回答，越说越高兴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，银白色的光洒在云海上，把云海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海洋。洪七公吃完了半只鸡，把骨头扔进火堆里，又从包袱里掏出一个酒葫芦，拔开塞子，灌了一口，递给杨过。
“喝一口。”
杨过接过，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辣得他咳嗽了两声。洪七公笑了，把酒葫芦拿回去，又灌了一口。
“小子，你知不知道，这华山之巅，当年发生过什么事？”洪七公看着远处暗红色的云海，目光变得悠远。
杨过想了想。“华山论剑？”
“对。”洪七公点了点头，“第一次华山论剑，我和东邪、西毒、南帝、中神通在这里打了七天七夜。那时候我还年轻，头发还没白，一口气能吃三只叫化鸡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变得低沉，“那时候欧阳锋也还没疯。他的蛤蟆功，确实厉害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他想起了欧阳锋在终南山上的样子，疯疯癫癫，但对他好得没话说。
“后来他疯了，我反而觉得可惜。”洪七公叹了口气，“一个人，连自己是谁都忘了，活着还有什么意思？不过他认了你做义子，也算有个寄托。”他看着杨过，“小子，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前辈请说。”
“以后欧阳锋要是有什么事，你多照应着。他虽然不是我朋友，但也不是我敌人。一个老人，孤苦伶仃的，不容易。”
杨过郑重地点了点头。“我答应您。”
洪七公笑了笑，又灌了一口酒。酒葫芦见了底，他把葫芦扔在一旁，靠在石头上，眯着眼睛看着月亮。夜风越来越大，吹得火堆里的火星乱飞。杨过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，火苗又旺了起来。
洪七公打了个哈欠。“困了。老头子我睡一会儿，你别吵我。”
他闭上了眼睛。不一会儿，鼾声响了起来，时高时低，像是一首跑调的曲子。杨过坐在火堆旁边，没有睡。他把火拨小了一些，让余温慢慢烤着。夜风很大，但石壁挡住了风，火堆没有被吹灭。月光照在洪七公的脸上，他的表情很安详，像一个普通的老人，而不是名震天下的北丐。
杨过靠着石头，也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睡着，只是闭目养神。感知力展开，覆盖了整座华山之巅。风在吹，云在涌，远处有夜鸟在叫，一切都很安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的感知力忽然跳了一下。有人来了。不是一个人，是很多人，从山脚的方向往上爬，步伐很快，带着一股杀气。杨过睁开眼，眉头皱了起来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悬崖边上，往下看去。月光下，山路上有几十个人影，手持刀剑，正往山顶赶来。当先一人是个独眼大汉，满脸横肉，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大刀。他身后跟着三四十个人，个个凶神恶煞，一看就不是善类。
杨过转过身，走到洪七公身边。“前辈，有人来了。”
洪七公没有反应，鼾声依旧。
“前辈，很多人，带着兵器。不像是来赏月的。”
洪七公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几只苍蝇，你自己打发。”然后继续睡，鼾声比刚才还大。
杨过无奈地笑了笑。他知道洪七公是真的入定了——老人吃完东西、喝完酒，进入了一种深沉的入定状态，外界的声响很难惊动他。杨过没有再打扰，转身走到悬崖边，等着那些人上来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那群人爬上了山顶。当先的独眼大汉看到杨过，愣了一下，又看到躺在石头上的洪七公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洪七公！你果然在这里！”独眼大汉的声音像破锣，难听极了。他举起鬼头大刀，指着洪七公，“老东西，你还认得我吗？”
洪七公没有反应。
独眼大汉的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身后的一个人小声说：“大哥，这老东西是不是睡着了？”
“睡着了也要叫醒！”独眼大汉大步走过去，举起刀就要砍。
杨过上前一步，挡在他面前。“这位大哥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“你是什么东西？让开！”
杨过没有让开。“他是我朋友。有什么事，你先跟我说。”
独眼大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见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袍子，腰间挂着一把剑，不像是高手，嗤笑了一声。“你算什么东西？也配跟我说话？老子今天是来找洪七公算账的。十五年前，他在路上管闲事，打断了我一条腿，废了我几个兄弟的武功。今天，老子要连本带利讨回来！”
杨过看着他，目光平静。“十五年前的事，你还记着？”
“当然记着！这辈子都忘不了！”独眼大汉的眼睛里全是恨意。
杨过叹了口气。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打不过也要打！”独眼大汉一挥刀，“兄弟们，上！”
几十个人一起冲了上来。刀光剑影，喊杀声震天。杨过没有拔剑，他的手掌一翻，内力从掌心涌出，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。最前面的几个人撞到气墙上，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，纷纷倒飞出去，摔在地上，哎哟哎哟地叫唤。后面的人吓了一跳，脚步停了一下，但仗着人多，又冲了上来。
杨过不再留手。他的身法极快，在人群中穿梭，像一条滑溜的泥鳅。那些人只看到一道灰影闪过，然后手腕一麻，刀剑就脱手飞了出去。不到一盏茶的工夫，几十个人的刀剑全被他缴了，扔在地上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那些人捂着手腕，脸色惨白，看着杨过的眼神像是在看鬼。独眼大汉的手腕也被震麻了，鬼头大刀掉在地上，发出咣当一声响。他捂着手腕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走吧。”杨过说，“不要再来了。他老人家要是醒了，你们一个都走不了。”
独眼大汉咬着牙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他弯下腰，捡起地上的鬼头大刀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脚步声渐渐远了，消失在山路中。
杨过转过身，走回火堆边。洪七公还在睡，鼾声如雷，姿势都没变过。杨过在火堆旁坐下来，往火里添了几根干柴，然后靠着石头，闭上了眼睛。
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风还在吹，云还在涌，华山之巅又恢复了寂静。杨过没有睡着，他在想洪七公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做饭和练功一样，讲究火候。他的武功已经学了很多，但还缺一样东西：自己的路。他要把所有学来的东西揉碎了，重新捏成一个独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他睁开眼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，像是在对他微笑。他转过头，看了一眼洪七公——老人睡得很沉，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，大概在梦里还在吃叫化鸡。
杨过也笑了。他靠着石头，闭上了眼睛。这一次，他真的睡着了。
（第三十四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