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区区小祟作乱,何至于此?”清玄道长手持酒葫芦,往前走了几步,自有一股出尘的气度。
“贫道不才,略通一些驱邪避凶的法门!此事与李家无关,乃是宵小作祟,大家各自回家,紧闭门窗,要不了多久,自会风平浪静。”
然而,被恐惧冲昏了头脑的民众,哪里肯信。
“你这老道士是什么人?少在这里妖言惑众!”一个壮汉带头喊道。
“我们凭什么信你?你跟李家是一伙的吧!”
“对!他肯定是李家请来的骗子!”
“打他!连他一起打!”
眼看人群又要失控,清玄道长叹了口气:“也罢。”
他将酒葫芦往空中一抛,口中念念有词。
那酒葫芦在半空中滴溜溜一转,葫芦口朝下,竟洒下一片蒙蒙细雨。
这雨水带着淡淡的酒香,落在人身上,冰冰凉凉,却不湿衣衫。
凡是被这酒雨淋到的人,只觉得一股清凉之意从头顶直灌而下,瞬间浇熄了心中的燥热与恐慌,脑子也清明了许多。
他们面面相觑,看着自己手中高举的棍棒和火把,再看看被围困的李家大院,脸上都露出了迷茫和后怕的神色。
“我!我刚才在做什么?”
“我们为什么要围攻李员外家?”
“是啊,李家平日里待我们不薄……”
人心之火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角落里的张进,看到这一幕,眼中最后一点希冀也破灭了。
他知道,大势已去!而他体内的那股力量,似乎也因失去了恐惧的滋养而变得焦躁不安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冷,仿佛要被影子里的东西给拖进去。
“不!救我!道长救我!”他终于崩溃了,手脚并用地爬向清玄。
清玄却看也不看他,只是盯着他身后那团越发浓郁的黑影,冷声道:“藏头露尾的东西,还不滚出来!”
话音未落,张进的影子猛地炸开,化作一团人形的黑雾,发出刺耳的尖啸,直扑清玄而来!
这团黑雾,没有五官,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,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怨毒与绝望,正是被张进的恶念吸引而来的“怨煞”。
清玄道长临危不乱,不退反进,并指如剑,口中轻喝:“天地无极,乾坤借法!破!”
一道金光自他指尖迸发,如利剑出鞘,精准地刺入了黑雾的中心。
“滋啦——”一声如同滚油浇雪的刺耳声响传来,黑雾被金光穿透,剧烈地翻滚起来,发出的尖啸声更加凄厉。
然而,它并未就此消散,那黑雾一阵扭曲,竟化作无数条细小的黑蛇,绕过金光,从四面八方再次扑向清玄。
清玄眉头一皱,这东西的难缠程度,超出了他的预料。
它并非实体,而是怨念的集合体,寻常的道法只能伤它,却难以根除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声沉闷如雷的槌响,仿佛从九幽地府传来,瞬间响彻整个黑石镇!
“咚——!”这声音并非用耳朵听到,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中炸响。
那些黑蛇般的雾气,在这槌响之下,仿佛被施了定身法,猛地一滞。
紧接着,它们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,疯狂地扭曲、消融,发出了无声的惨嚎。
清玄心中一动,抬头望向山上古宅的方向。
他知道,宅子里的那位,终于出手了。
……
古宅,正堂。
金爷依旧盘腿坐在条案上,只是他的一只手,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本体那柄暗金色的镇魂槌。
槌身之上,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响所带来的余波,还在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,缓缓散开。
“陆离,你搞什么鬼?”金爷皱着眉,看向站在堂中的陆离。
“你再不出手,那老道士可就要吃亏了!”
陆离没有回头,他面前,那盏六角宫灯正散发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光芒。
但这光芒,却不再是纯粹的温润,而是在温润之中,夹杂了一丝霸道无匹的凛然煞气。
正是金爷的那一缕煞气。
陆离竟是将镇魂槌那至刚至阳的破邪煞气,与宫灯本身汇聚的祥和念力,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。
“金爷,你看!”陆离伸出手,指向宫灯。
只见宫灯的六个面上,原本描绘的山水花鸟图案,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。
那些光影流转,渐渐汇聚成一幅幅动态的画面。
一个画面上,是王屠夫笨拙地为母亲绣着寿被,将自己手指扎得通红。
一个画面上,是一对夫妇抱着他们新得的孩儿,喜极而泣。
一个画面上,是一个远行的商人平安归来,与家人紧紧相拥。
还有一个画面,是一个病榻上的老人,在儿女的搀扶下,第一次走到了院子里,感受着温暖的阳光。
……
一幕幕,一件件,都是这座宅子曾经见证过的、最纯粹、最真挚的善意与感恩。
这些由“信”与“爱”构成的念力,本是至柔之物。
但此刻,在金爷那缕霸道煞气的催动下,它们仿佛被锻造成了神兵利器,拥有了无坚不摧的锋芒。
“这是?”金爷看着那些画面,一时间也有些发怔。
“它以‘怨’为食,我们就用‘愿’来对付它。”陆离的声音平静而有力。
“它散播恐惧,我们就传播感恩!它想用人心的‘恶’来打败我们,我们就用人心的‘善’来告诉它,何为萤火,何为皓月。”
他双手掐诀,对着宫灯遥遥一指,口中轻吐一字:“去。”
嗡——!
六角宫灯猛然一震,六道蕴含着不同祈愿画面的光束,如六把利剑,破开屋顶,划破夜空,带着沛然莫御之势,朝着山下激射而去!
这光,既有佛之慈悲,又有道之威严,更有镇魂槌的无上煞气!
这是“立”与“破”的完美结合!
山下,黑石镇西。
怨煞所化的漫天黑气,正与清玄道长的护身金光激烈交锋。
清玄道长虽道法精深,但这怨煞乃人心恶念所聚,生生不息,极为难缠。
他能自保无虞,却一时间也难以将其彻底剿灭。
就在这时,所有人都看到了一生难忘的奇景。
六道璀璨夺目的光柱,从东山那座古宅的方向破空而来,如天神之矛,精准地投射到了小镇的六个不同方位。
一道光柱落在了镇东的王大婶家,光芒中,王大婶家那口盛着腥臭黑水的酱油缸瞬间恢复如初,甚至比新买的还要香醇。
一道光柱落在了镇西的布店,光芒笼罩下,那些被烧得焦黑的布匹竟奇迹般地复原,色泽鲜亮,仿佛从未受损。
一道光柱落在了镇中心的街道上,那头还在发疯乱撞的疯牛被光芒一照,瞬间安静下来,温顺地打了个响鼻,自己走回了牛棚。
其余三道光芒,亦是各自显现神迹,将镇上所有的混乱与诡异,顷刻间扫荡一空。
而最后,也是最亮的一道光柱,如煌煌天威,直直地照射在与清玄缠斗的那团怨煞黑雾之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