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呢?”金爷问。
陆离没有回答,他只是抬起头,看向悬于梁下的那盏六角宫灯,灯光温润,映着他清俊的脸庞,眸光深邃,仿佛藏着一片星海。
“金爷,借你一缕煞气一用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点灯。”
夜色如墨,黑石镇彻底陷入了混乱。
清玄道长下山的身影快如鬼魅,几个闪烁便到了镇口。
他没有急着去处理那些看似混乱的怪事,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走去——镇西,张进那间破败的祖屋。
擒贼先擒王,治病需寻根!那些看似是邪祟作乱的现象,不过是表象,真正的源头,是那个心中燃着熊熊怨火的书生。
与此同时,镇子另一头,县东李家布庄。
李家大院灯火通明,却非喜庆之光,而是充满了紧张与戒备。
李家家主李员外,一个年过半百的富态商人,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在大堂里来回踱步。
他的独子,新科举人李文昊,则坐在一旁,面色苍白,眼中满是忧虑与不解。
“爹,您别转了,晃得我头晕。”李文昊声音有些虚弱。
“我能不转吗!”李员外猛地停下脚步,一拍大腿。
“这叫什么事啊!先是库房的布匹无故起火,幸亏发现得早,不然我们李家几十年的基业就全完了!”
“现在你又……你又突然发起高烧,胡言乱语,请了几个郎中来看,都说脉象平和,看不出病症!这……这分明是中了邪了!”
“爹,子不语怪力乱神!”李文昊虽然这么说,但底气却明显不足。
他只觉得浑身发冷,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,时而闪过张进那怨毒的眼神,时而又看到考场上自己奋笔疾书的场景,混乱不堪。
“还怪力乱神!”李员外气得吹胡子瞪眼。
“你当爹是傻子吗?这张进在镇上咒骂我们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,早不出事晚不出事,偏偏他今天拜了那座邪门的古宅之后,我们就开始倒霉!我看,这事十有八九就是他搞的鬼!”
就在父子二人争执不下时,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,脸色煞白,声音都变了调:“老爷,不……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……”
“外面怎么了?快说!”李员外一把揪住他的衣领。
“外面好多镇民,拿着火把和棍棒,把我们家给围起来了!”家丁颤抖着说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说是我们家得罪了山上的神仙,才给镇上招来了灾祸,要我们给个说法!”
李员外闻言,如遭雷击,一个踉跄差点摔倒,幸好被李文昊扶住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自己一家人平日里与人为善,修桥铺路,施粥放粮,从未做过亏心事,怎么一夜之间,就成了全镇公敌了?
人心,就是这么脆弱而又盲目。
当恐慌降临时,人们急于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,而平日里风光无限的李家,无疑是最好的靶子。
再加上张进日复一日的恶意中伤,那颗怀疑的种子,早已在许多人心中埋下。
今夜的灾祸,不过是催化剂,让它瞬间破土而出。
“反了!真是反了!”李员外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门外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李家大院外,黑压压的人群聚集着,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愤怒、或恐惧、或麻木的脸。
他们不敢去质问山上那神秘的古宅,便将所有的怨气,都倾泻到了这个他们认为的“始作俑者”身上。
“李家的人出来!”
“把李文昊交出来!是他惹怒了神仙!”
“对!烧死他!烧死他我们镇子就能太平了!”
群情激奋,理智早已被恐慌吞噬,几个胆大的,已经开始用石头砸向李家的大门。
躲在人群后方一个阴暗的角落里,张进看着眼前这一幕,脸上露出了病态而满足的笑容。
他的双眼之中,一缕极淡的黑气盘旋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。
“对!就是这样!烧死他!让他家破人亡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嘶哑,充满了快意。
这就是他要的结果,他不在乎那古宅里的究竟是神是鬼,只要能实现他的愿望,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。
他甚至觉得,自己就是天道执行者,在惩罚李家这个“奸佞小人”。
就在他沉浸在这复仇的快感中时,一个淡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。
“借你的怨气,搅得一镇不宁,感觉如何?”
张进猛地一惊,回头看去,只见一个身穿道袍的老道士,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,手里还拎着个酒葫芦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正是清玄道长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张进心中一突,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地喝道。
“我?”清玄道长喝了口酒,哈出一口酒气:“一个路见不平,想管管闲事的老道士罢了。”
他目光如炬,仿佛能看穿张进的五脏六腑。
“年轻人,得饶人处且饶人!”
“你这点怨念,平日里自己跟自己置气也就罢了,可你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去那座宅子面前,把它当成一个话筒,朝着某些不干净的东西大声嚷嚷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张进眼神躲闪,强自镇定。
“不知道?”清玄冷笑一声:“你看看你自己的影子。”
张进下意识地低头,借着不远处的火光,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老长。
可诡异的是,那影子的轮廓边缘,竟像活物一般,正不断地蠕动、扭曲,散发着丝丝黑气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爬出来。
“啊!”张进吓得尖叫一声,连连后退,一屁股跌坐在地。
“现在知道了?”清玄道长上前一步,挡在他和那混乱的人群之间。
“它以你的怨念为食,你以为是你在许愿,其实是它在借你的口,吸食这座镇子的恐惧。”
“等到所有人都被恐慌吞噬,念力混浊不堪,宅子里的那位压不住它了,你猜它第一个会吞了谁?”
张进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他不是傻子,他只是被嫉妒和怨恨蒙蔽了双眼,此刻被清玄点破,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招惹了何等恐怖的存在。
“不!不!我没有……”他惊恐地摇着头。
“你没有?那你现在去告诉他们,这一切都是你的错,是你心生嫉妒,是你引来了邪祟,与李家无关。”清玄指着那些疯狂的镇民,淡淡地说道。
张进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让他当着全镇人的面承认自己的卑劣与愚蠢?这比杀了他还难受,他的骄傲,他的自尊,不允许他这样做。
看着他这副模样,清玄道长失望地摇了摇头:“执迷不悟!人心之鬼,甚于山川之妖!看来,光靠说是说不通了。”
说罢,他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张进,而是转身面向李家大院,朗声道:“诸位乡亲,稍安勿躁!听贫道一言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盖过了所有嘈杂的叫骂声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众人一愣,纷纷循声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