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金爷问道,他虽性情暴躁,但对陆离的判断,却向来信服。
“静观其变!”陆离重新坐下,手中折扇轻点着桌面。
“若只是一缕无根的邪祟,被我们这里的正气一冲,自然就散了!若是不散那我们就得看看,来的究竟是什么客人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“正好!咱们在这黑石镇待得也有些久了,或许有人忘了,这宅子除了能祈福纳祥之外,它原本是做什么用的。”
门外,那名为张进的书生跪了许久,见宅内毫无动静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与更深的怨毒。
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,额头与青石板碰撞,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,留下了一片血印。
随后,他挣扎着起身,蹒跚着离去,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下,显得格外萧索与阴森。
他走后不久,清玄道长便如往常般,拎着一壶“杏花春”,晃晃悠悠地上了山。
“哟!今天这香火气,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?”
清玄道长刚走到宅门口,就停下了脚步,他耸了耸鼻子,仙风道骨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。
“像是上好的米饭里,掉进了一颗老鼠屎,虽然闻着还是饭香,但总觉得有那么点膈应。”
他目光扫过供桌,一切如常,又看了看石制香炉,里面的香灰也无异样。
但凭借着修道人敏锐的直觉,他就是觉得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沉闷、压抑。
“道长感觉到了?”陆离的声音从门内传来,下一刻,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。
清玄道长也不客气,迈步而入,一眼就看到条案两边对坐的陆离与金爷。
金爷的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,而陆离虽然神色如常。
但清玄却能感到他周身的气息比平日里收敛了许多,像是一柄藏入鞘中的绝世名剑,看似平和,实则锋芒内蕴。
“看来不是贫道的错觉!”清玄将酒壶往桌上一放,给自己倒了一杯,也给他们二人各自满上。
“出什么事了?难不成是土地庙那老儿想通了,跑来跟你们抢生意了?”
“他还没那个胆子!”金爷闷声闷气地端起酒杯,一口饮尽,像是喝水一般。
“来了个不开眼的,许了个毒愿,把些腌臢东西给引来了。”
清玄闻言,面色一肃:“邪祟?”
陆离点了点头,将张进之事简略说了一遍。
清玄听罢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人心不古啊!”
“贫道在镇上时便听说了,这张进本是今年乡试的大热门,才学是有的,可惜为人太过偏激高傲。”
“据闻他与县东李家的公子一同赴考,路上因小事起了争执,这张进便怀恨在心。”
“放榜后,李家公子高中举人,他却名落孙山,他便一口咬定是李家暗中使了手段,坏了他的前程,整日疯疯癫癫,在镇上散播谣言,说要与李家不死不休。”
“原来如此!”陆离了然:“功名利禄,最是熬人心!熬得过的,心志坚定;熬不过的,便生心魔。”
“可这李家,贫道也略有耳闻,在县里是数得着的厚道人家,乐善好施,应该做不出那等龌龊事。”清玄道长又补充道。
“是与不是,对他来说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陆离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,天色渐晚,暮色四合。
“重要的是,他‘认为’是!这股执念,已经成了根,那缕邪祟,便有了寄生的土壤。今夜,怕是不会太平了。”
话音刚落,镇子的方向,忽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之声,隐约还夹杂着几声惊恐的尖叫。
金爷猛地站起,双目如电,望向山下:“开始了!”
黑石镇的夜,第一次被一种莫名的恐慌所笼罩。
东街的王大婶家新买的酱油,倒出来竟变成了腥臭的黑水;
西街的布店里,码放整齐的布匹无故自燃,险些酿成大祸;
就连镇上最健壮的牛,也突然发了疯似的,挣脱缰绳,在街上横冲直撞。
一件件不大不小、却足够搅得人心惶惶的怪事,接二连三地发生。
恐慌如同瘟疫,在静谧的夜色中迅速蔓延,镇民们紧锁门窗,原本对古宅深信不疑的心,也开始动摇。
“难道……山上那宅子里的,不是什么善神?”
“是啊!自从拜了那里,镇上是好了阵子,可别是请神容易送神难……”
“我就说嘛,哪有那么灵验的事,怕不是什么邪门歪道!”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会疯狂滋长。
宅子里,那由万千信众念力汇聚而成的温暖光晕,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,甚至开始出现一丝丝代表着恐惧与猜忌的灰黑色。
“混账!”金爷一拳砸在条案上,坚硬的木料上顿时出现一个浅浅的拳印。
“这帮凡人,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!这才哪到哪,就反过来怀疑咱们了?”
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!念力也是如此。”陆离的神情依旧平静,他站起身,缓步走到门口,望着山下星星点点的混乱火光。
“它在削弱我们,或者说,是在削弱这座宅子对它的压制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直接下去,把那个叫张进的小子,连同他招来的邪祟,一并捏死!”
金爷的声音里充满了暴戾之气,对他而言,这才是最简单直接的解决方式。
“不!”陆离摇了摇头:“金爷,你忘了我们为何要从‘破’转为‘立’了吗?”
他回过头,看着满脸不解的金爷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若我们今日出手,以雷霆之势荡平邪祟,镇民们会如何想?”
“他们只会更加恐惧,坐实我们是‘邪门歪道’的猜想。”
“他们会感激我们吗?不,他们只会觉得是送走了一尊瘟神。”
“从此以后,这座宅子得到的,将不再是‘信’,而是‘畏’!那样的念力,与怨毒无异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在镇上作祟,看着这帮凡人把咱们当仇人?”金爷的怒气几乎要压抑不住。
“它想玩,我们就陪它玩玩。”陆离的嘴角,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。
“它想用人心来对付我们,那我们就用人心来回敬它!它要散播恐慌,我们就去安抚人心;它要污浊念力,我们就去提纯它。”
他看向清玄道长,拱了拱手:“道长!今夜,怕是要劳烦你走一趟了。”
清玄道长抚须一笑,站起身来,道袍无风自动:“降妖除魔,本就是分内之事!贫道这就去会会,是何方妖孽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说罢,他拎起酒壶,大步流星地向山下走去,背影潇洒,竟有几分踏月而行的仙人气概。
正堂之内,再次只剩下陆离与金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