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一个星期,段昭过得浑浑噩噩。
他把堂姐段芳上吊自杀的事,死死地按在巧合这个标签下。
他反复告诉自己,现代社会压力大,年轻人想不开是常有的事。
不能因为自己解了根破布条,就把所有不相干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。
这叫心理暗示,是自己吓自己。
为了证明这一点,他甚至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件事,每天天一亮就起来干活,除草、修补窗户、清理屋子。
把自己累得筋疲力尽,倒在床板上就能睡着。
他刻意避开正厅,连路过门口都要绕着走。
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,那件事就会慢慢淡化,变成一个荒诞的巧合,最终被遗忘。
但他错了!有些东西,不是你闭上眼睛,它就不存在的。
这天晚上,段昭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。
白天的疲劳并没有带来安稳的睡眠,反而让他的神经更加紧绷。
窗外,月光惨白,把院子里杂草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,张牙舞爪的,就像鬼影一般。
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了。
那个老头煞白的脸。
七根血红的布条。
堂姐冰冷的尸体吊在门框上……
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转悠,让他心烦意乱。
“操!”
他猛地坐起身,烦躁地抓了抓头发。
他觉得,自己快被这种无形的压力给逼疯了。
这件事就像一根鱼刺,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折磨得他日夜不宁。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是害怕什么,就越是想去触碰它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证明自己并不害怕。
一个疯狂的念头,毫无征兆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。
再解开一根,如果再解开一根,什么事都没有发生,那不就证明了第一件事真的只是个巧合吗?
那自己心里的这块大石头,不就可以彻底放下了吗?
这个想法充满了诱惑力,像魔鬼的低语。
他知道这很冒险,很蠢。
可他控制不住自己,那种被未知和恐惧支配的感觉,太难受了。
他需要一个结果,一个确定的答案,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万劫不复。
“就一次,最后一次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,下了床,拿起手电筒,再一次走向了那个让他又怕又恨的正厅。
夜风比上一次更冷,吹得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。
他推开门,手电筒的光熟练地打在房梁上。
六根打着死结的布条,和一根软软垂下的布条。
段昭搬来凳子,爬了上去,这一次他的手有些发抖。
他选中了紧挨着第一根的第二根布条。
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个死结时,一种比上次更加刺骨的冰冷瞬间传遍全身。
这个结感觉比第一个更硬更冷,像是冻了很久的铁疙瘩。
他咬着牙,开始动手。
这一次解开的过程异常艰难,他的手指很快就被粗糙的布面磨破了皮,渗出血丝。
可他就像着了魔一样,非要把它解开不可。
终于,在一声极轻微的“啵”声之后,第二个死结,也松开了。
布条软软地垂了下来,和第一根并排。
段昭跳下凳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。
他看着那两根垂下来的布条,心里没有了上一次的快意,只有一种闯下大祸后的空虚和恐惧。
他逃也似的跑回了房间,把自己蒙在被子里,瑟瑟发抖。
第二天,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第三天,第四天……一个星期过去了,风平浪静。
段昭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,他开始相信,之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个巧合。
堂姐的死,和他解开布条,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甚至开始嘲笑自己的胆小和愚昧,看吧!什么事都没有。
这天中午,他正琢磨着下午去镇上买点补给,手机突然响了。
是个陌生的号码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了。
“喂,你好,请问是段昭吗?”
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听着有点耳熟。
“我是,你是?”
“我是侯三儿啊!猴子!大学睡你上铺的!你不记得了?”
“侯三儿?”
段昭愣了一下,随即想了起来。
大学室友,关系还不错,毕业后各奔东西,算起来也有三年多没联系了。
“哦哦,猴子啊!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?”
段昭笑了起来,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让他心情好了不少。
电话那头的侯三特有的咋咋呼呼的声音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,且带着哭腔的沉默。
“猴子?你怎么了?”段昭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“昭……昭儿……”侯三儿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出事了……大鹏……大鹏没了!”
大鹏,王大鹏啊!昨天半夜的事儿!
段昭手里拿着手机,耳朵里嗡嗡直响。
王大鹏,大学睡他对床的兄弟。
这人平时最开朗,天天乐呵呵的,上个月还在群里发电子请帖,说年底就要结婚了。
“猴子,你别开玩笑,大鹏都要结婚了,怎么可能没?”
段昭对着手机吼出声,声音大得劈了叉。
“谁他妈能拿这种事开玩笑!”侯三在电话那头嚎啕大哭。
“今天早上他没去上班,他媳妇去出租屋找他,拿钥匙开了门,就看见他……”
“他用一根网线,把自己挂在客厅的吊扇上了!人早就凉透了!”
段昭的手一哆嗦,手机吧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,屏幕裂开了几道纹。
王大鹏死了!上吊死的!
段昭直愣愣地站在院子里,太阳正当空照着,晒在身上滚烫。
可他就是觉得冷,一股寒气顺着脚后跟往上爬,钻进骨头缝里。
堂姐段芳,上吊死了。
室友王大鹏,也上吊死了。
两个大活人,都跟他有关系,平时八竿子打不着,这几天全死了,死法还一模一样。
第一个结解开,段芳死了。
第二个结解开,王大鹏死了。
这哪是什么巧合,分明就是索命!
段昭大口大口地喘气,胸口上下起伏。
他蹲下身,双手死死抱住脑袋,用力扯自己的头发,头皮被扯得生疼,他却浑然不觉。
村口那老头没骗他,碰了要死人。
他碰了两次,害死了两条人命。
自责、恐惧、慌乱,几种情绪在脑子里打架。
他猛地站起身,几步冲到掉落的手机前,一把抓起来,屏幕虽然碎了,电话还没挂断。
“喂!猴子!你听我说,大鹏死之前,有没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?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红色的布条?”段昭语无伦次地大喊。
“昭儿,你疯了吧?什么红布条?大鹏法医鉴定过了,就是自杀!”
“他媳妇现在哭得晕死过去好几次了,你要是有时间,回来送大鹏最后一程吧。”侯三说完,挂断了电话。
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,段昭把手机捏得死紧。
他回不去了,他现在哪儿也不敢去。
他抬起头,死死盯着正厅那扇虚掩的木门。
黑洞洞的门缝里,仿佛藏着一双眼睛,正在阴暗处偷偷盯着他笑。
不行!不能再动了,打死也不能再碰那些红布条了!
段昭在心里疯狂发誓,只要剩下的布条好好的,这该死的邪门事就结束了。
他打算收拾东西,马上滚出这个村子,这破房子爱谁要谁要,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。
他转身往厢房走,准备拿包走人。
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,余光扫过正厅的窗户。
窗户纸早就破了,从他的角度,正好能看见那根粗大的房梁。
他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,眼睛瞬间瞪大。
房梁上,第三根红布条的死结处,正在微微扭动。
没有任何风,门窗都没怎么开,那就是一个死物。
可那个死结就在他眼前,一点一点的自己往外翻转。
本来疙疙瘩瘩的一团,慢慢地松开了一个口子。
“别……别动……”
段昭喉咙里发出干涩的低吼,大步冲进正厅,连凳子都来不及搬,直接站在房梁底下,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根布条。
布条的纤维在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拉扯声,哧啦哧啦的,这声音在空荡荡的正厅里格外刺耳。
“停下!我操你大爷的给我停下!”
段昭红着眼大骂,伸着手想去够,可他身高根本够不着。
他急得团团转,跑到墙角一把抓起那条长板凳,拖到房梁底下。
刚踩上去,还没站稳,头顶上就传来吧嗒一声轻响。
第三个死结,彻底开了。
红布条唰地一下垂了下来,悬在半空,微微晃荡。
段昭双腿一软,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来,重重地砸在满是灰尘的青砖地上。
胳膊肘磕破了皮,鲜血直流,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,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:第三个开了!它自己开了。
第三条人命要没了,会是谁?
段昭趴在地上,浑身直哆嗦。
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家人,堂姐,室友,这东西是挑着他身边的人下手的!
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手机,哆哆嗦嗦地拨通了他爸的号码。
快接电话,快接电话!
嘟!嘟!嘟!
漫长的等待。平时只要响两声就会接起的电话,今天死活没人接。
段昭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他又赶紧拨他妈的号码,还是没人接。
他换着拨他亲弟弟段明的号码,段明今年刚上大一,平时手机长在手上,不可能不接。
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。
三个人的电话,全都打不通。
段昭觉得天塌了,他疯了一样跑出老宅,跑到村里信号最好的大槐树底下,继续打。
一遍,两遍,十遍。
直到太阳落山,天色擦黑,手机终于通了,是他妈接的。
“喂,妈!你们在哪?出什么事了怎么都不接电话!”段昭对着手机咆哮。
电话那头乱哄哄的,有护士喊家属的声音,还有机器滴滴的警报声。
紧接着,是他妈撕心裂肺的哭喊声:“昭啊!你快回来吧!你弟弟……你弟弟出事了!”
段昭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:“明明怎么了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