段昭觉得自己这趟回乡,纯粹是脑子抽了。
一辆半旧不旧的客运大巴,在坑坑洼洼的乡间土路上颠得像个快散架的铁皮罐头。
车窗玻璃糊着一层厚厚的灰,段昭费劲地擦开一小块,朝外头望去。
满眼都是单调的绿,一样的农田,一样的山包,连路边歪脖子的老柳树都长得一模一样。
空气里混着汽油味儿、汗味儿,还有旁边大婶篮子里飘出的韭菜味儿。
几种味道搅和在一起,熏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。
他一个在城里写字楼吹空调、喝咖啡的体面人,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干什么?
就为了一栋老宅子。
一个月前,一个自称是村委会的人打来电话,操着一口难懂的方言,连说带比划地告诉他,他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七爷爷没了。
无儿无女,按族谱往下顺,这乡下的祖宅就落到了他段昭头上。
段昭对这个七爷爷唯一的印象,就是小时候听他爸提过一嘴。
说是个脾气古怪的老头,一辈子没出过村子,守着个破房子。
破房子,这是他爸的原话。
可电话里的人不这么说,一个劲儿地夸那宅子是“百年老宅”,“青砖大瓦房”,“老值钱了”。
段昭心里跟明镜似的,值钱?
一个交通基本靠走、通讯基本靠吼的山沟沟里,房子能值几个钱?
八成是村里想让他回来办手续,顺便再“乐捐”一笔,给村里修个路什么的。
他本来想直接拒绝,可他妈在旁边听见了,非让他回来看看。
“昭啊,那好歹是咱段家的根,回去瞅瞅,给你祖宗牌位上柱香,别让人家说咱们这些搬出去的,忘了本。”
得,亲妈发话了,他只能硬着头皮回来。
车子又是一个猛地颠簸,段昭的头“咚”一下磕在车窗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“小伙子,到前边路口就下吧,你们段家老宅,得自个儿走进去。”司机大着嗓门喊。
段昭点点头,抓起自己的双肩包,挤下车。
一股热浪夹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,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。
村口一棵大槐树下,坐着几个乘凉的老头,光着膀子,摇着蒲扇。
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,像是看什么稀有动物。
段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冲他们勉强笑了一下,算是打过招呼,然后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,往村子深处走。
这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,土坯墙,茅草顶。
偶尔有几户砖瓦房,也都是灰扑扑的,透着一股子陈旧和死气。
走了大概十多分钟,导航提示“已到达目的地”。
段昭抬起头,看着眼前的院子,愣住了。
这哪里是“破房子”?
院墙是青砖砌的,虽然布满青苔,有些地方还塌了角,但看得出当年的气派。
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,门上的铜环都长满了绿锈。
他推开一扇虚掩的门,一股像是烂木头和尘土混在一起味道呛得他咳了两声。
院子很大,杂草长得比人都高。
正对着大门的是一栋高大的正房,飞檐翘角,气势不凡。
左右两边是厢房,屋顶的瓦片七零八落,像是被谁啃过一样。
段昭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,走到正房门口。
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早就锈死了,他用力一拽,连着门上的木头都扯下来一块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条缝,段昭侧着身子挤了进去。
屋里很暗,光线从屋顶瓦片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光柱,无数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。
这是个正厅,或者说,祠堂。
正对着门的是一张长长的供桌,上面空荡荡的,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供桌后面的墙上,挂着好几个空空的相框,像一个个黑洞洞的眼睛。
段昭的目光下意识地往上抬,屋子很高,房梁又粗又黑,像是巨兽的肋骨。
就在正中间那根最粗的房梁上,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:七根红色的布条!
它们就那么系在房梁上,等间距地排成一列。
布条的颜色很奇怪,不是鲜红,而是一种暗沉到几乎发黑的红色,像是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血块。
每根布条都打着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,疙疙瘩瘩的,看着就让人心里发堵。
段昭往前走了几步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他心里有点犯嘀咕,这是什么风俗?
上梁的时候挂红布他听说过,可没听说过挂这种跟血条子似的玩意儿,还打着死结。
“后生,你看啥呢?”
一个苍老的声音冷不丁地从门口传来,吓了段昭一跳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老头站在门口,背着手,正眯着眼睛看他。
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,正是村口大槐树下的一个。
“大爷,我……我是段家的,回来看看老宅子。”段昭定了定神,解释道。
老头点点头,浑浊的眼珠子也往房梁上瞟了一眼,然后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就白了,像是见了鬼。
“你……你没碰那玩意儿吧?”老头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啊?”段昭一愣。
“没啊!我刚进来。”
“大爷,那是什么啊?看着怪瘆人的。”
老头没回答他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七根红布条,嘴唇哆嗦着,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
“那东西……碰不得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,又像是极度的恐惧让他说不出话来。
段昭更纳闷了:“为什么碰不得?”
老头猛地把视线转回到段昭脸上,那眼神看得段昭心里直发毛。
“碰了……”老头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“要死人的。”
说完,他像是多待一秒都受不了,转身就走,脚步踉跄,几乎是跑着离开的。
段昭一个人站在空旷阴暗的正厅里,看着老头仓皇逃窜的背影,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那七根死气沉沉的红布条。
死人?他嗤笑一声,都什么年代了,还信这个。
不过是几根破布条子罢了,能有什么了不起的。
他心里这么想着,可那老头煞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,却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脑子里,让他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起来。
整个大厅里,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用小锤子,不轻不重地敲着他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