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蓉走了。桃花源恢复了它千百年来的寂静，桃花还在落，溪水还在流，木屋还在那里，但少了一个人，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。杨过站在木屋门口，看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晨雾，站了很久。手里的绢帕还带着她的体温，他把它折好，贴身放好，转身走进了桃林。
他没有回古墓，也没有去襄阳。他往西走。西边有华山，华山上有他还没有见过的风景，有他没走过的路。他需要一个人走一走，把心里那些翻涌的情绪沉淀下来。黄蓉说要等他，她说她会处理好襄阳的事，然后远赴江湖来找他。他相信她，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，只是等着。他也该走自己的路了。
从大胜关往西，过了潼关，就是华山。杨过骑着一匹瘦马，不急不慢地走了三天。官道两边的杨树已经开始落叶，风一吹，金黄的叶子漫天飞舞，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金。他走得很慢，不是因为马瘦，是因为他不想太快到任何地方。到哪里都一样，她不在。
第一天晚上，他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住下。客栈很简陋，只有一间通铺，和几个行商挤在一起。那些人喝了几口酒就开始吹牛，说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大人物，说什么郭靖郭大侠武功盖世、黄帮主美貌无双。杨过听着，没有说话，翻了个身，面朝墙壁。墙是土坯的，刷了一层白灰，灰上有一条裂缝，从屋顶一直裂到地面。他看着那条裂缝，想起了古墓石壁上那些王重阳刻下的字迹，想起了小龙女坐在石台上看书的样子，想起了她叫他“过儿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。他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两块绢帕——一块是黄蓉的，素白无花；一块是她的，绣着白梨。他把两块绢帕叠在一起，贴在脸上。两种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像是一杯调了两种酒的鸡尾酒，他不知道是什么滋味，但知道哪一杯都不想放下。
第二天傍晚，他到了华阴县。这是华山脚下最后一个小县城，过了这里再往西，就是连绵不绝的山路了。杨过在县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，要了一间靠里的房间。吃过晚饭，他没有睡，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华山。山很高，山顶上常年积雪，即使在暮色中也泛着淡淡的白光。他想起前世读过的一首诗——“只有天在上，更无山与齐。举头红日近，回首白云低。”那是寇准写华山的诗，写的是华山的险，也是华山的孤。一座山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千年万年，不跟任何山比高，因为它最高。杨过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起这首诗，也许是因为他觉得，自己也该像华山一样了。不再依附任何人，不再寄人篱下，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。他是一座山，不需要跟任何人比。
第三天一早，杨过把马寄养在客栈，一个人徒步上了山。山路很陡，石阶被千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，两边的松树密密匝匝，遮天蔽日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山里的空气很凉，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。
走了大约一个时辰，到了一处岔路口。一条路往上，通往山顶；一条路往左，通往一处山谷。杨过正要往上走，忽然听到左边山谷里传来一阵打斗声。不是兵刃碰撞的声音，而是掌风呼啸、拳脚相交的闷响。有人在打架，而且武功不弱。杨过的感知力展开，捕捉到两个人的气息——一个沉稳厚重，像是练了多年内家功夫的高手；另一个轻灵飘逸，身法极快，像是女子。两个人的气息都很强，不在李莫愁之下。
杨过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往山谷的方向走了过去。不是他想管闲事，而是这条路正好在岔路口，他好奇。穿过一片密林，眼前豁然开朗，是一处平坦的山谷。谷中有两个人正在交手。一个是个中年道人，穿着灰色道袍，手持长剑，剑法凌厉，正是全真教的路子。另一个是个白衣女子，手持一柄长剑，身法飘忽，剑法诡异，竟是古墓派的路子。
杨过愣了一下。古墓派？小龙女在古墓里没有出来，那这个白衣女子是谁？
他仔细一看，发现那白衣女子的武功虽然精妙，但内力不足，打了三四十招，已经渐渐落了下风。中年道人的剑越来越快，每一剑都直取要害，毫不留情。白衣女子咬牙撑着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。
“师姊，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？”中年道人的声音带着怒气，“跟我回山，向师父请罪，或许还能从轻发落！”
“李志常，你不用劝我。”白衣女子的声音清冷，“我既然出来了，就不会回去。”
李志常？杨过认出了那个中年道人——全真教的李志常，丘处机的弟子，武功在全真七子之下算是一流的。那这个白衣女子是谁？他仔细看了看她的脸，虽然不认识，但她的剑法……和古墓派的剑法很像，但又不太一样。少了几分阴柔，多了几分凌厉；少了几分飘逸，多了几分狠辣。
“师姐，你再不束手就擒，别怪我不念同门之情！”李志常的剑更快了。
白衣女子不再说话，咬着牙硬接了几剑，终于撑不住了。李志常一剑刺来，她躲闪不及，眼看就要刺中肩膀。杨过出手了。
他的身法极快，从林间掠出，两根手指夹住了李志常的剑尖。李志常的剑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，进不得，退不得。他抬起头，看到一张年轻的、眉目清朗的脸。
“你是谁？”李志常的脸色变了。
“路过的人。”杨过松开手指，“这位道长，得饶人处且饶人。她既然不想回去，何必强求？”
李志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他感觉到这个少年的内力深不可测，刚才那两根手指夹住剑尖的一瞬间，他全力挣扎都挣不开。他不是对手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为什么管全真教的事？”
“我不是管全真教的事。”杨过的语气很平静，“我只是看不惯以多欺少、以强凌弱。”
李志常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看了一眼那个白衣女子，又看了一眼杨过，咬了咬牙，收剑入鞘。“今天给你一个面子。但这件事，全真教会追究到底。”他转身，快步走进了密林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白衣女子靠在一棵松树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脸色苍白，额头上全是汗，左臂上有一道伤口，血顺着手指往下滴。她抬起头，看着杨过。
“多谢公子救命之恩。”她的声音有些虚弱，“敢问公子尊姓大名？”
杨过看着她，忽然注意到她腰间挂着的一块玉佩——蛇形，通体碧绿，和他怀里那块一模一样。他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杨过问。
白衣女子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对方不先报自己的名字，而是问她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说了。“我叫欧阳念。”
欧阳。杨过的手伸进怀里，摸到了那块欧阳锋给他的玉佩。
“欧阳锋是你什么人？”
白衣女子的脸色猛地变了。她盯着杨过的脸，目光里有警惕，有恐惧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认识我爹？”
杨过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递给她看。白衣女子看到那块玉佩，瞳孔猛地放大，手都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有这块玉佩？”
“欧阳锋给我的。”杨过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他是我义父。”
白衣女子盯着他看了很久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，就那么静静地流着泪，靠着松树，看着杨过。
“你叫杨过？”
“是。”
“我叫欧阳念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我爹……他还活着吗？”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活着。他在西域。我去找过他。”
欧阳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用手背擦了擦，擦不完，越擦越多。
“我找了他十几年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“从我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找。找遍了中原，找遍了西域，找不到。有人说他疯了，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躲在什么地方不愿意出来。”她看着杨过，“他在哪？”
杨过看着她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欧阳锋从来没有提过他还有一个女儿。他以为欧阳锋只有一个人，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，疯疯癫癫，没有人管。原来他还有一个女儿，在找他，找了十几年。
“他在西域，具体在哪我也不知道。但他活着，身体还行，武功也在。”杨过想了想，“你要是想找他，我可以帮你。”
欧阳念看着他，眼泪还在流，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“杨过，谢谢你。”
杨过摇了摇头。“不用谢。他是你爹，也是我义父。我们算是一家人。”
欧阳念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好看，不是客气的、得体的笑，而是一种真心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的笑。
“一家人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，又笑了一下。
杨过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。欧阳念接过，擦了擦脸上的泪痕。她的手还在发抖，但比刚才好了很多。
“你伤得不轻。”杨过看了看她左臂的伤口，“先找个地方处理一下。这附近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？”
欧阳念想了想。“山谷深处有一个山洞，我以前在那里住过。不远。”
杨过跟着她往山谷深处走去。密林越来越密，光线越来越暗。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，来到一面石壁前。石壁上有一个洞口，不大，只容一个人弯腰进去。欧阳念弯腰钻了进去，杨过跟在她后面。洞里很宽敞，有石床、石桌、石椅，虽然简陋，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石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欧阳念点着了，火苗跳动着，把洞里照得昏黄一片。
杨过帮她把伤口包扎好，两人在石桌旁坐下。油灯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，跳动着，忽明忽暗。欧阳念看着杨过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杨过，你跟我爹是怎么认识的？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他认我做了义子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他觉得我长得像他儿子。”杨过的声音很轻，“他疯了，记不清过去的事，但他记得自己有一个儿子。他看到我，就认定了我是他儿子。”
欧阳念沉默了。她的眼眶又红了，但没有哭。
“他把我当成了他的儿子，但你不是他的儿子。”杨过看着她，“你是他的女儿。你去找他，他一定会认你的。”
欧阳念点了点头。“等我伤好了，我就去西域。”
杨过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，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“这个你拿着。你爹看到这个，就知道你是自己人。”
欧阳念看着那块玉佩，没有拿。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我可以用别的方式证明。”杨过说，“你更需要它。”
欧阳念沉默了很久，然后伸出手，把玉佩握在掌心里。玉佩是温的，还残留着杨过的体温。她把玉佩贴在脸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“杨过，谢谢你。”
杨过站起来，走到洞口。月光从洞口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他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看着欧阳念。
“欧阳姑娘，你好好养伤。养好了，去找你爹。他等了你十几年，该等了。”
欧阳念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“杨过，你要去哪？”
“华山。”杨过说，“去看看山顶的风景。”
他弯腰钻出了洞口，走进了月光里。身后的洞里，欧阳念握着那块温热的玉佩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中。
（第三十三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