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夜之后,杨过没有走,黄蓉也没有走。两个人在桃花源里住了下来,仿佛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了,襄阳的战事不存在了,英雄大会也不存在了。这世间只剩下这一片绯红的桃林、一间简陋的木屋、一条潺潺的溪水,和两个人。
黄蓉每天早上醒来,都会看到杨过还在身边。他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,呼吸平稳,眉心舒展。她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被晨光照亮的轮廓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心感。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醒过了。在襄阳,每天早上睁开眼,身边要么是空的,要么是郭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背影。她习惯了,习惯到忘了被人搂着醒来是什么感觉。现在她想起来了,那种感觉叫舍不得。
舍不得起,舍不得动,舍不得让这一刻结束。
杨过醒得比她晚。他睁开眼的时候,黄蓉正看着他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说话。晨光从窗口涌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。
“早。”杨过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早。”黄蓉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,“你睡着的时候,比你醒着好看。”
“我醒着不好看?”
黄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醒着的时候,眼睛太亮了。看着你的时候,总觉得你在想什么我不知道的事。”
杨过握住她的手。“我在想你。睡着的时候也在想。”
黄蓉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那心跳很稳,很有力,像一面鼓。她已经习惯了这颗心跳,这几天每天早上醒来,她都会先听一听它还在不在。在的。一直都在。
那几天,两个人几乎没有离开过彼此。白天在桃林里散步,沿着溪水往上游走,走到瀑布下面,水声震耳欲聋,两个人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看水。黄蓉有时候会摘一朵桃花,插在鬓边,问杨过好不好看。杨过说好看,她就把花取下来,插在他头上。两个人互相看着,笑了。
晚上的时间,都在木屋里度过。没有灯,只有月光。窗外的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,落在两个人的身上。
第一夜,是重逢。第二夜,是倾诉。第三夜,是依恋。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深,更沉,更舍不得停下。杨过的内力在这几夜反复运转,混沌体质在黄蓉的阴气滋养下,一天比一天深厚。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变化,那些以前模糊不清的感知,现在变得异常清晰——他能听到桃花瓣落地的声音,能感觉到溪水里每一条鱼的游动,能感知到远处山林里每一只鸟的呼吸。
黄蓉的变化更加明显。她的皮肤一天比一天好,白里透红,晶莹剔透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。她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亮,眼角那些细纹完全消失了,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也看不见了。她的武功在这几天里突破了数道瓶颈,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。
但最大的变化不在武功,在她的心。她看杨过的眼神变了,从重逢时的克制,变成了离别前的依恋。她在数日子,杨过知道。每过一天,她眼里的不舍就多一分。她不说,但她的身体会说。每一夜,她都抱得比前一晚更紧,缠得比前一晚更久,像是要把以后见不到的日子都提前预支了。
第四天傍晚,两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夕阳。晚霞把整片桃林染成了暗红色,桃花瓣在风中飘落,落在水面上,顺着溪水往下游飘去。黄蓉靠在杨过的肩上,长发被风吹起来,扫在他的脸上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我得走了。”
杨过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襄阳的事不能拖太久。郭靖一个人在那边,我不放心。”黄蓉的声音很轻,“我回去把那边的事处理好,安排好,就来找你。”
杨过低下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“找我?去哪找?”
“你去哪,我就去哪。”黄蓉伸出手,轻轻摸着他的脸,“过儿,我已经不是以前的黄蓉了。以前的我,被襄阳城捆住了手脚,被郭夫人的名头捆住了心。现在的我,想为自己活一次。”
杨过看着她,看着她在夕阳下发着光的脸。“蓉儿,我等你。”
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,但在这片桃林里,在这几天里,她已经哭了好几次。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路的释然。
那天夜里,月光很好。桃花瓣还在飘落,溪水还在流淌,一切都和前几夜一样,又都不一样。因为两个人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夜了。
杨过吹灭了灯。月光从窗口涌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月光照在身上,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。黄蓉伸出手,解开了自己的衣带。外衣滑落,中衣滑落,亵衣滑落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像一块温润的玉,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坐在那里,没有躲,也没有挡,就那么让月光照着她,让他看着她。
“过儿,今晚不要睡。”
“好。”
杨过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手指在她背上缓缓游走,从肩胛到腰际,从腰际到臀线。她的皮肤光滑细腻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。他的手指所到之处,她的皮肤就会泛起一层浅浅的绯红色。
她没有说话,他也没有说话。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一起,在月光下,在桃花飘落的夜里,用身体说着只有彼此才能听懂的语言。杨过的内力从丹田出发,经过两人身体相连的地方,涌入黄蓉的身体。她的内力立刻回应了,两股力量在她体内交汇、融合、旋转,形成一个看不见的气旋。那个气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,都要深,都要持久。它从她的丹田出发,沿着她的经脉走了一个又一个大周天,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深、更沉、更慢。不急不躁,像是要把这一刻无限延长。
黄蓉闭上眼睛,感受着那股温热在体内流淌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变化——不是武功的提升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蜕变。她的皮肤变得更加细腻,她的头发变得更加乌黑,她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。月光照在她身上,她的身体在发着淡淡的光。
杨过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。混沌体质在这一夜又一次精进了,不是量的积累,而是一种质的飞跃。他的感知力在那一瞬间突破了原来的极限,他能感觉到整座山林的每一棵树、每一块石头、每一只鸟、每一只虫,都能感觉到桃花瓣飘落时划过空气的轨迹,都能感觉到溪水里每一条鱼的呼吸。
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,银白色的光从窗口的角度慢慢变化。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,落在屋顶上,落在窗台上,落在地上。溪水在远处流淌,发出潺潺的声响。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,又仿佛在飞速流逝。杨过感觉自己像是在梦里,又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黄蓉在他怀里,她的体温,她的心跳,她的呼吸,一切都是真实的,真实到让他的眼睛有些发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切渐渐平息。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,手还握在一起,十指交缠,掌心贴着掌心。那股熟悉的温热还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,比刚才慢了很多,但没有停。它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流,把两个人的身体连在一起,永远不会断开。
黄蓉侧过身,面朝杨过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上有泪痕,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那个笑很淡,但杨过看到了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感觉到了吗?我的内力又强了。”
“感觉到了。”杨过伸出手,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,“你的内力在我体内留下的痕迹,越来越深了。每次和你在一起之后,那股温热会在我体内停留很久。不是热,是暖。像冬天穿着晒过太阳的棉袄,从里到外都是暖的。”
黄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你的阳气也会在我体内停留很久。温温的,软软的,像泡在温水里。以前我的身体是凉的,现在不会了。现在我的手是热的,脚也是热的,哪里都是热的。”
杨过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边吻了一下。“那就好。”
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,谁都没有说话。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,银白色的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黄蓉忽然翻过身,压在他身上,双手撑在他的胸口,长发垂下来,扫在他的脸上。
“过儿,天快亮了。”
杨过看着她的眼睛。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泪光,有他的倒影,有整个星空。
“嗯。”
“再来一次。”
杨过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把垂在她脸上的头发拢到耳后。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廓,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。
后来的那一次,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,都要温柔。两个人像是把这一夜当成了永恒,每一个动作都很轻,很缓,像是怕惊扰了月光,怕惊扰了飘落的桃花瓣,怕惊扰了这世间唯一属于他们的时刻。
杨过的内力在这一刻不再横冲直撞,而是像一条安静的河流,缓缓地在两个人之间流淌。黄蓉的内力也不再疯狂运转,而是像一片平静的湖面,接受着每一条流入的溪流。两股力量交融在一起,分不清哪股是她的,哪股是他的。像是两滴水融成了一滴,再也分不开。
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月光淡了,星星隐了,远处的松林里传来第一声鸟叫,清脆而短促。黄蓉从杨过身上滑下来,躺在他身边。她的呼吸很急促,胸口起伏着,脸上全是汗水。她伸出手,摸着杨过的脸。
“过儿,天亮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要走了。”
杨过看着她,看着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的眉眼。他伸出手,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。
“蓉儿,我等你。”
黄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坐起来,开始穿衣服。动作很慢,每一件都穿得很仔细,像是在拖延时间。杨过也坐起来,帮她整理衣领,把她翘起来的衣角按下去。
黄蓉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晨风涌进来,带着桃花瓣的清香。她转过身,看着杨过。
“过儿,等我。”
“等你。”
黄蓉转身,走进了桃林中。晨雾很重,她的身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淡。桃花瓣还在飘落,一片一片地落在她的肩上,落在她的发上。
杨过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,看了很久。晨雾散了,太阳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山谷。桃花瓣还在飘落,溪水还在流淌,松涛还在响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白色的绢帕,贴在脸上。绢帕上还有她身上的味道,淡淡的,暖暖的,像春天的风吹过麦田。
(第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