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过离开终南山后,一路向东,漫无目的地走了三天。他没有骑马,也没有急着赶路,就那么一个人走在官道上,看日出日落,看炊烟袅袅。古墓里的日子太安静了,安静到让他觉得外面的世界有些不真实。街上的人声,马蹄扬起的尘土,路边野花的香味,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,每一样都让他觉得新鲜,又让他觉得恍惚。
第三天傍晚,他在一家路边的小客栈落脚。客栈不大,只有几间房,大堂里坐着七八个客人,三三两两喝着酒,说着话。杨过要了一碗面,坐在角落里慢慢吃。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袍子,腰间的君子剑用布裹着,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江湖少年,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邻桌几个人的谈话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“听说了吗?大胜关要开英雄大会了!”
“当然听说了,武林中谁不知道?郭靖郭大侠和黄帮主发英雄帖,召集天下英雄,商议共抗蒙古的大事。听说全真教、少林寺、丐帮、点苍派……大大小小几十个门派都派人去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,蒙古鞑子 越来越嚣张,襄阳城已经打了不知道多少仗了。这次英雄大会,就是要推举一位武林盟主,统领中原武林。”
“盟主?那还用说,肯定是郭靖郭大侠啊!他守襄阳这么多年,武功高强,德行高尚,不当盟主谁当?”
“那可不一定。听说蒙古那边也不消停,金轮法王带着徒弟霍都也要来搅局。那金轮法王可是蒙古第一高手,武功深不可测,到时候怕是有场硬仗。”
杨过听到“郭靖”“黄帮主”几个字,手顿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,但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黄帮主这两年可真是越来越年轻了,有人说她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功夫,不知道是真是假。”
“嘘,小声点。黄帮主的事也敢乱说?不过话说回来,郭夫人确实是越来越美了,上次我在襄阳远远见过一面,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呢。”
杨过放下筷子,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,起身离开了客栈。他没有回房,而是站在院子里的月光下,仰头看着天上的一弯新月。大胜关,英雄大会。郭靖,黄蓉。他离开她已经一年多了。这一年多里,他没有写过一封信,她也没有来过。他不知道她怎么样了,不知道她的武功又精进了多少,不知道她有没有想他。但他知道,他该去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杨过买了一匹马,往东南方向疾驰。大胜关在河南府境内,离终南山不过三四百里路,骑马两天就能到。他骑得很快,风在耳边呼啸,道两旁的杨树飞快地往后退。他一边骑马一边想着心事。见了黄蓉该说什么?说“我出古墓了”?说“我想你了”?他还没有想好。
第二天傍晚,大胜关在望。
那是一座不大的关城,坐落在两山之间,地势险要。关前有一片开阔地,搭满了帐篷和棚子,各路英雄豪杰云集,旗帜飘扬,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杨过在关外找了一家农户,把马寄养在那里,换了一身干净衣裳,步行往关内走去。关门前有丐帮弟子把守,盘查过往行人。杨过走到门前,一个乞丐拦住了他。
“站住,哪门哪派的?”
杨过正要回答,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。“杨过?你怎么在这里?”
杨过回头,看到了一个红衣少女。郭芙。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,腰间挂着短剑,骑着一匹白马,正睁大眼睛看着他。一年不见,她出落得更加明艳动人了,但眉目间那股骄横之气还在。
“师姐,好久不见。”杨过拱了拱手。
郭芙翻身下马,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“你长高了。也变黑了。这一年去哪了?全真教不收你,你就跑了?”
“我在一个地方学艺。”杨过没有多说。
“学艺?”郭芙哼了一声,“你身上穿的什么?灰不溜秋的,难看死了。我娘要是看到你这样,肯定说你没出息。”听到“我娘”两个字,杨过的心跳了一下。“郭伯母……在里面?”
“当然在。英雄大会,她怎么可能不在?”郭芙转身往里走,“走吧,我带你去见她。”
杨过跟在郭芙身后,走进了大胜关。穿过几排帐篷,来到一座大宅前。这是陆冠英的庄子,这次英雄大会就在庄子里举行。庄子里人声鼎沸,各路英雄进进出出,热闹非凡。郭芙带着杨过穿过院子,来到正厅。正厅里坐着几个人,正在说话。杨过一眼就看到了黄蓉。
她坐在郭靖旁边,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头发挽着简单的髻,插一根白玉簪。一年多不见,她比记忆中更年轻了,皮肤白净细腻,眉眼间那种疲惫的痕迹完全消失了,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明亮的光泽。她坐在那里,像是画里的人。杨过站在门口,看着她,喉咙有些发紧。郭靖先看到了他,站起来,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。“过儿!你怎么来了?”
杨过走进正厅,向郭靖行了一礼。“郭伯伯,弟子听说英雄大会,想来见识见识。”
郭靖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好,好!来了就好。”他转头对黄蓉说,“蓉儿,你看谁来了。”
黄蓉抬起头,看着杨过。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。杨过看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波动——很快,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看着她,根本捕捉不到。但那波动确实存在,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,激起一圈圈涟漪,然后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“过儿,你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和一年多前在终南山分别时一模一样。
“郭伯母。”杨过也叫了一声。
黄蓉点了点头。“坐吧。英雄大会明天才开始,你先住下。”
杨过在旁边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他不能盯着看,太多人了。但他已经看到了他想看的——她很好。比一年多前更好。她的武功又精进了,她的气色又好了,她的眼睛又亮了。这些都是他给的,他知道,她也知道。
第二天,英雄大会正式召开。
会场设在庄子外面的广场上,搭了一座高台,台上铺着红毡,四角插着各门各派的旗帜。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,少说有上千人。杨过坐在黄蓉身后,郭芙坐在黄蓉另一边,郭靖坐在最前面,一身灰布长袍,端坐如钟。一年多不见,郭靖看起来老了一些,鬓角多了几根白发,但身形依然如山般沉稳。
大会由陆冠英主持。他先讲了蒙古入侵的局势,讲了襄阳保卫战的艰难,讲了中原武林需要团结一致、共抗外敌的必要性。台下众人听得热血沸腾,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。
“今日请各位前来,是为了推举一位武林盟主。”陆冠英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“这位盟主须得德才兼备、武功盖世,能统领中原武林,带领大家抵御蒙古鞑子。各位有什么人选,可以提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台下就有人喊:“郭靖郭大侠!”“郭大侠武功盖世,守卫襄阳多年,盟主非他莫属!”
郭靖站起来,抱拳向四周行了一礼。“各位抬爱,郭某愧不敢当。守卫襄阳是分内之事,盟主之位,郭某才疏学浅,担不起。”
正在这时,广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让开!”
一队人从外面走进来,当先一人是个青年公子,穿着锦袍,头戴金冠,面容俊美但眼神阴鸷。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武士,个个身材魁梧,腰挎弯刀。再后面,是一个身材高大、面容威严的藏僧,穿着红色袈裟,手持金轮,目光如电。
金轮法王。霍都。
黄蓉的脸色变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郭靖身边,压低声音说:“靖哥哥,来者不善。”郭靖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落在金轮法王身上,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内力。
霍都走到台下,抱拳行了一礼,笑容满面。“在下霍都,奉家师金轮法王之命,前来参加英雄大会。中原武林推举盟主,我们蒙古武林也想来凑个热闹。这盟主之位,中原人当得,我们蒙古人当不当得?”
台下顿时炸了锅。“蒙古鞑子滚出去!”“这里是中原武林的地盘,轮不到你们撒野!”
霍都不慌不忙,笑容不改。“各位别急。武林盟主,当然是有能者居之。家师金轮法王,武功盖世,在蒙古被尊为‘国师’。今日前来,就是想和中原高手切磋切磋。如果家师赢了,这盟主之位,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我们?”
郭靖站起来,声如洪钟。“武林盟主,统领的是中原武林。蒙古的高手,不在推举之列。阁下请回吧。”
霍都的笑容收了起来。“郭大侠,你这话就不对了。武林盟主,统领的是天下武林,不是中原武林。蒙古也是天下的一部分,凭什么我们不能当?”
金轮法王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座沉默的山。这时候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“中原武林,号称高手如云。今日一见,不过如此。连一个敢站出来比武的人都没有,还谈什么盟主?”
这句话像一把火,点燃了全场的愤怒。
“我来会会你!”一个虬髯大汉跳上台来,是点苍派的掌门。他双掌齐出,掌风凌厉。金轮法王看都没看,随手一挥,那大汉便飞了出去,摔在台下,口吐鲜血。
又一个人跳上去,是渔樵耕读中的“渔”——点苍渔隐。他手持铁桨,武功刚猛,在金轮法王面前走了十几招,被一掌震退,嘴角溢血。
“樵”——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跳上台,使一套刚猛的斧法。不到十招,被金轮法王一掌拍飞。
“耕”——武三通,一灯大师的弟子,武功不弱,但也只撑了二十招,被打下台来。
“读”——朱子柳,一灯大师的弟子,以书法入武功,一手判官笔法出神入化。他在台上和金轮法王过了三十多招,是坚持最久的。但金轮法王的金轮功太过霸道,朱子柳的判官笔被金轮绞断,人也倒飞出去,摔在台下,脸色惨白。
渔樵耕读,全败。
台下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。金轮法王的武功,比他们想象的要强得多。霍都站在台上,折扇轻摇,笑容满面。“还有哪位英雄愿意上来赐教?”
没有人应声。郭靖的手按在膝盖上,想站起来,但他的内伤还没有完全好,黄蓉按住了他的手。“靖哥哥,你不能上。”
郭靖咬了咬牙,没有说话。黄蓉站起来,想自己上,但她也知道,她的武功虽然精进,但未必是金轮法王的对手。何况她还要照顾郭靖,不能轻易出手。
霍都等了片刻,笑容更大了。“中原武林,就这点本事?还有没有能打的?”他的目光扫过台下众人,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,“郭大侠?黄帮主?还是说,你们中原人只会嘴上功夫?”
台下的人脸色铁青,但没有一个人能站出来。杨过坐在后排,看着霍都在台上耀武扬威的样子,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他的内力在体内运转,不急不躁,但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“既然没有人敢上来,那这武林盟主——”霍都的话还没说完,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。
“我来。”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一个灰衣少年走了出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袍子,腰间挂着一把剑,眉目清朗,步伐从容。杨过。
黄蓉的手猛地攥紧了郭靖的衣袖。她看着杨过走向高台的背影,心跳快得像擂鼓。她想叫他回来,但张了张嘴,没有出声。她不能叫他回来。当着天下英雄的面,她不能让他被人看成胆小鬼。
郭靖看着杨过的背影,目光里有惊讶,有担忧,也有一丝欣慰。“过儿他……”
“让他去。”黄蓉的声音很紧,但她说了这三个字。
杨过跳上台,站在霍都对面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丈。霍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杨过。”杨过的声音很平静,“古墓派弟子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古墓派?那个隐居在终南山上的古墓派?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古墓派的存在,更没有人见过古墓派的弟子在江湖上行走。今天,这个少年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站了出来。
霍都笑了。“古墓派?没听说过。你是来送死的?”
杨过没有理会他的嘲讽。他缓缓拔出君子剑,剑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。“动手吧。”
霍都的笑容收了回去。他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不是战意,而是一种沉稳,一种笃定,一种不把他放在眼里的从容。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。
折扇一挥,霍都率先出手。他用的是一套极其狠辣的扇法,折扇开合间,内力如刀,削向杨过的咽喉。杨过没有硬接。他的感知力全开,霍都的每一个动作都在他脑海里清晰地呈现出来。他侧身一闪,扇子擦着他的衣襟过去了。霍都第二招紧跟着来了,扇子点向杨过的胸口。杨过身体后仰,扇子从他面前扫过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
两招都空了。霍都的脸色变了。他发现这个少年的身法太快了,他的扇子根本碰不到他。
“你——”霍都咬了咬牙,第三招用了全力,折扇带着内力,如一把利刃劈向杨过的肩膀。杨过没有躲。他伸出手,用两根手指夹住了扇子的边缘。
霍都的扇子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,进不得,退不得。他用力挣扎,挣不开。杨过的手指纹丝不动,像长在了扇子上一样。
“你——”霍都的脸色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杨过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“霍都,你不该来中原撒野。”
他手指一用力,折扇“咔”的一声断成了两截。霍都的手腕一震,整个人倒飞出去,摔在台下,灰头土脸。他爬起来,脸色铁青,指着杨过:“你——你——”
杨过收剑入鞘,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的金轮法王。“还有谁?”
金轮法王看着杨过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杀意,而是一种审视。他看杨过的眼神,像是一个鉴宝师在看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古董。
“你叫杨过?”
“是。”
“古墓派?”
“是。”
金轮法王点了点头。“你的武功不错。但你不是我的对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杨过没有否认,“我今天不是来挑战你的。我是来打败他的。”他指了指霍都。
金轮法王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身,带着霍都往广场外走去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“杨过,我记住你了。”
蒙古人走了。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“好!”“杨少侠好样的!”“古墓派威武!”
杨过站在台上,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,脸上没有得意,没有笑容。他的目光穿过人群,落在黄蓉身上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杨过看到了。
他跳下台,穿过人群,走到黄蓉面前。“郭伯母,幸不辱命。”
黄蓉看着他,伸出手,替他拂掉了肩膀上的一根枯草。动作很自然,像是在襄阳城里教他读书时,替他拂掉落在书页上的灰尘。
“过儿,你做得很好。”
杨过看着她,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泽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。
(第三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