欧阳锋走了。那天早晨,杨过去山洞送饭,发现洞里空无一人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石板上放着一块玉佩——蛇形,通体碧绿,正是他当初送给杨过的那块。玉佩下面压着一张纸条,纸是从杨过的练功笔记上撕下来的,边角不齐,字迹歪歪扭扭:“儿子,我走了。去西域,办点事。你好好练功,好好对姑姑。爹。”
杨过把玉佩捡起来,握在掌心里。玉是温的,还残留着欧阳锋的体温。他站在洞口,看着山下的方向看了很久。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玉佩贴身放好,转身走回了古墓。
小龙女站在古墓门口,一身白衣,晨风吹起她的衣角。她看着杨过走过来,没有说话。杨过走到她面前,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义父走了。”
小龙女点了点头。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让我好好对你。”杨过的声音有些涩,“他说,爹。”
小龙女沉默了一瞬,然后握紧了他的手。“他会回来的。”
杨过看着她,看着她清澈的眼睛,看着她晨光中泛着淡淡光泽的脸。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慢慢散了,被另一种温暖的东西填满了。欧阳锋走了,但他还有她。她在这里,古墓就在这里,家就在这里。
欧阳锋走后,古墓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。两个人,一座墓,日复一日。但安静不等于单调,每一天都不一样——她的笑容多了一分,他的话多了一句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寸。
杨过的体质在这一阶段发挥了前所未有的作用。每次两人一起运功,他的阳气和小龙女的阴气就会在体内形成完美的阴阳循环,一个大周天接着一个大周天,像呼吸一样自然,像心跳一样不停。这种循环不再需要刻意引导,甚至不需要身体接触。只要两个人在同一间石室里,内力就会自动在两人之间流动,像两条相互缠绕的藤蔓,分不清哪条是谁的。
白天,他们在古墓外的空地上练剑。双剑合璧,剑气纵横,落叶被剑风卷起,在空中旋转,久久不落。杨过的君子剑和小龙女的白剑在空中交击,发出的声音不再是金属碰撞的清脆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像琴瑟和鸣般的嗡鸣。那是内力共鸣的声音,两个人的内力在剑刃相交的瞬间融为一体,然后分开,然后又融为一体。每一次交击,都是一次无声的对话。
晚上,他们在石室里打坐运功。长明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动,内力在两人之间流转。以前还需要面对面坐着,手掌相贴。现在不需要了,只要两个人在同一间石室里,内力就会自动找到对方,像两条久别重逢的河流,欢快地奔向彼此。后半夜,两个人躺在石床上,手牵着手,月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两个人裹在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中。
一个月,两个月。时间在古墓里没有刻度,但变化在悄悄发生。杨过第一次注意到小龙女的变化,是一个清晨。那天她刚洗完头,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坐在古墓门口的石头上晒太阳。晨光从东边涌过来,照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像是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羊脂玉。眉毛弯弯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红润饱满,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,她是不需要食人间烟火。她的美丽不是那种需要脂粉和衣裳来衬托的美,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干净的、纯粹的、让人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的美——不是不想看,是怕看多了会忘记自己是谁。
“过儿,你在看什么?”小龙女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看你。”
“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什么都好看。”杨过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。湿的,凉的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那股香味他太熟悉了,每一天都能闻到,但从来没有闻够。“龙儿,你变了。”
“哪里变了?”
“更美了。”杨过的声音很轻,“比以前更美。”
小龙女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她的手以前是苍白的,血管清晰可见,像一幅用极细的笔触画在宣纸上的工笔画。现在她的手白里透红,指尖圆润,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。她知道自己的变化,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。那张脸一天比一天年轻,一天比一天好看,像是时光在她身上倒流了。但她最在意的不是脸,而是身体里的变化。她的内力比以前强了数倍,经脉比以前宽了一倍有余,丹田里的真气充沛得像一池春水。以前觉得晦涩难懂的武学道理,现在一想就通。以前觉得遥不可及的武功境界,现在一迈步就到了。
“是你给的。”小龙女握住杨过的手,“没有你,我练不到这个程度。”
杨过摇了摇头。“不是我。是我们。一个人练不成这样,两个人,才行。”
小龙女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光。不是感激,不是感动,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她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,只有这个人能给她这些。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体质,而是因为他愿意把体质分享给她。
日子还在继续。两个人的武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,小龙女的内力越来越浑厚,杨过的剑法越来越精妙。但最明显的变化,还是小龙女本身。
她开始有体温了。以前她的手永远是凉的,脚永远是凉的,整个人像一块玉,温润但冰冷。现在她的手是温的,不是杨过那种滚烫的温度,而是一种温柔的、恰到好处的温暖。握在手心里,像握着一杯放凉了正好的茶。杨过最喜欢在夜里握着她的手,感受那股温度从她的掌心传过来,不急不慢,像一条安静的小溪。
她开始有表情了。以前她的脸像一张白纸,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情绪波动。现在她会笑了,虽然笑的时候嘴角只是微微翘一下,但那一点点弧度,足够让杨过的心跳快上半拍。她的笑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笑,而是一种很收敛的、像花苞初绽的笑。你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但杨过每次都看得到,每次看到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
她也会皱眉了。在李莫愁来的时候,在想起孙婆婆的时候,在她心里不安的时候。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,像是春天的冰面下第一缕流动的水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。有一次杨过练功时不小心划破了手指,血滴在地上,小龙女走过来,拿起他的手,看着那道伤口,眉头皱了一下。不深,但杨过看到了。她拿出白布,一圈一圈地给他包扎,动作很轻很慢。包完之后,她没有松手,就那么握着他的手,低着头,看着包好的伤口。
“龙儿,没事。小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龙女的声音很轻,“但它会疼。”
杨过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。在古墓里住了这么多年,她不是不怕疼,是没有人知道她疼。现在她知道了别人也会疼,她不愿意让杨过疼。
她开始有牵挂了。以前她什么都不在乎,什么都不怕,因为她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不怕失去。现在她怕了。怕杨过受伤,怕杨过离开,怕杨过像欧阳锋一样某天早上不告而别。她没有说出来,但杨过能感觉到。每次他从外面回来,她都会在古墓门口等着。表情很平静,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,直到看到他走进来,那颤抖才慢慢停下。
有一次杨过出去给欧阳锋的洞里添些干草,多花了一些时间。等他回到古墓的时候,看到小龙女站在墓道口,手里没有拿剑,就那么站着,像一尊雕像。看到他进来,她的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恢复了平静。
“怎么这么久?”她问。
“多走了几步,看了看山下的风景。”
“下次别去了。”小龙女转过身,往墓道深处走去,“山下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杨过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白色的背影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她没有说“我担心你”,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说“我担心你”。她不会表达,但她的身体会。她的等待,她的颤抖,她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的光,都是表达。
傍晚,两人并肩坐在古墓外的山坡上看夕阳。晚霞把整座终南山染成了暗红色,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像是一首古老的歌。小龙女靠在杨过的肩膀上,长发被风吹起来,扫在杨过的脸上。她今天换了一身衣裳,不是平时那件白色的褙子,而是一件淡青色的——那是杨过从山下给她带回来的,他托人在镇上买的。她穿上之后,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淡雅,清冷,美得不染尘埃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,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?”
杨过愣了一下。她从来没有问过外面的世界,她不在乎,不好奇,不想知道。今天她问了,说明她的心在变。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古墓里了,她开始想看看外面的东西。也许不是因为好奇,而是因为杨过来自外面,她想了解他的世界。
“外面的世界很大。”杨过想了想,“有山,有河,有城,有村。有好人,有坏人。有战乱,有太平。有你在古墓里见不到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集市。”杨过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,“早上天不亮就有人摆摊,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布的、卖针线的。吆喝声此起彼伏,热闹得不行。到了中午,酒楼里坐满了人,喝酒的、划拳的、说书的,吵得耳朵嗡嗡响。到了晚上,灯笼挂起来,夜市开了,卖糖葫芦的、卖馄饨的、卖胭脂水粉的,走一路看一路,看不完。”
小龙女听着,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光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些,但她能从杨过的描述里想象出来。那些声音,那些颜色,那些气味,像一幅活的画在她脑海里展开。
“你以后会带我出去看吗?”小龙女的声音很轻。
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你想出去?”
“不想。”小龙女的声音很轻,“但你想。你想出去,我就跟你出去。”
杨过把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的头顶。她的头发很软,带着皂角的清香。他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“龙儿,等我们的武功再高一些,等李莫愁不再敢来,我就带你出去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。”
“好。”
晚霞慢慢暗了下去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两个人靠在一起,看着夜空从深蓝色变成墨蓝色,看着月亮从东边慢慢爬上来。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泼墨山水画。
夜风凉了,杨过脱下外衣,披在小龙女肩上。她没有拒绝,拢了拢衣领,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的体质,除了让武功变强,还有什么用?”
杨过想了想。“还能让靠近我的人变好看。”
小龙女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“你是说我变好看了?”
“你没发现吗?”
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发现了。以前照镜子,我不看自己的脸。现在照镜子,我会多看两眼。”
杨过笑了。“为什么以前不看?”
“因为不好看。”小龙女的语气很平淡,“脸是白的,嘴唇是白的,整个人是白的。像一个鬼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……”小龙女顿了顿,“像一个人。”
杨过看着她,月光下,她的脸白得发光,但不再是那种苍白的白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像玉一样的白。她的眉毛弯弯的,眼睛亮亮的,嘴唇红红的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。
“龙儿,你不是像一个人。你就是一个人。是最好看的那个人。”
小龙女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,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。杨过搂着她,感受着她的体温——温热的,温柔的,带着她身上特有的香气。那股香气不是皂角的味道,也不是任何香料的味道,而是她身体本身的味道。清冷的,淡淡的,像冬天的第一场雪。
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夜风停了,松涛声也停了,四周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。杨过低下头,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龙儿,睡吧。”
“不想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睡着了,就感觉不到你了。”小龙女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。
杨过搂紧了她。“我在这里。一直在这里。”
小龙女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心跳也慢了下来。杨过知道她睡着了,但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很紧,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。
月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杨过看着怀里的人,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颜,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——她在笑。不是那种刻意的、做给别人看的笑,而是在梦里自然而然地露出来的、没有任何防备的笑。
杨过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。她没有醒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。
他笑了,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。然后他闭上眼睛,也睡了。
那一夜,古墓里没有风,没有松涛,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和心跳。
(第二十七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