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,古墓里的日子变得更加安静了。不是冷清,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、不再需要言语的安静。杨过和小龙女照常练功,照常吃饭,照常坐在山坡上看月亮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她看他的眼神变了,从清冷变成了温柔,从温柔变成了依赖。他看她的眼神也变了,从敬重变成了怜惜,从怜惜变成了再也移不开的眷恋。
欧阳锋还在古墓附近的山洞里住着,每天杨过去给他送饭,陪他说说话。老人没有问杨过和小龙女的事,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。有时候杨过来送饭,他看到杨过脸上那种藏不住的光,就会咧嘴笑一下,那笑容里有狡黠,有欣慰,还有一种“我儿子长大了”的得意。
“儿子,你那个姑姑,对你好不好?”欧阳锋一边啃烧饼一边问。
“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欧阳锋咽下一口烧饼,“对你好的人,你要对人家好。对你不好的人,你不要客气。”
杨过笑了。“知道了,爹。”
那天傍晚,杨过从欧阳锋那里回来,走进古墓,发现小龙女没有在练功。她坐在石室的石台上,手里拿着那根白玉簪——黄蓉送给她的那根——在指间慢慢转动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“龙儿,怎么了?”
小龙女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过儿,我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龙女把白玉簪插回发髻,“就是心里不安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”
杨过的感知力展开,覆盖了古墓周围方圆百丈的范围。松林里很安静,鸟在叫,风在吹,没有人的气息。他收回感知,走到小龙女身边,握住她的手。“可能是一整天练功太累了。今晚早点休息。”
小龙女点了点头,靠在他肩上。
第二天,不安变成了现实。
午后,杨过正在古墓外的空地上练剑,忽然感知力猛地一跳——有人来了,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内力深厚阴冷,像一条藏在草丛里的毒蛇;另一个内力平平,步伐轻浮。杨过收剑入鞘,看向山下的方向。小龙女也从古墓里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白衣胜雪,面色平静,但她的手按在了剑柄上。
“是李莫愁。”小龙女的声音很冷。
杨过点了点头。“还有她的弟子,洪凌波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在古墓门前,看着山路上的人影越来越近。李莫愁一身杏黄道袍,手持拂尘,步伐从容,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洪凌波跟在她身后,手里提着剑,面色紧张。李莫愁走到近前,停下脚步,目光从杨过身上扫过,落在小龙女脸上。
“师妹,好久不见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阴冷的笑意。
小龙女看着她,面无表情。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看你。”李莫愁的目光在杨过和小龙女之间来回扫了几遍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,“听说古墓派收了男弟子?破了祖师婆婆的规矩,师妹,你这掌门当得可真好啊。”
“古墓派的事,不用你管。”小龙女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杨过能感觉到她握剑的手紧了一下。
李莫愁笑了,那笑声很好听,但好听里带着毒。“不用我管?师妹,我是你师姊。师父不在了,孙婆婆也死了,这世上除了我,还有谁关心你?”她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,上下打量,“这个小子,就是你从全真教捡回来的那个?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。师妹,你跟他住在一个墓里,孤男寡女的,传出去不怕人笑话?”
小龙女的脸色变了。不是红,是白,比平时更白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眼睛里有了一种杨过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杀意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被人戳中了最隐秘的地方的疼痛。
“李莫愁,你够了。”杨过上前一步,挡在小龙女面前。
李莫愁看着他,笑容不变。“哟,护得还挺紧。杨过,我师妹跟了你,你打算怎么对她?娶她?你一个被全真教赶出来的弃徒,拿什么娶她?还是你就打算在这座破墓里跟她过一辈子?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杨过的声音很冷。
“跟我没关系?”李莫愁的笑收了回去,眼神变得阴冷起来,“杨过,你知不知道,我师妹从小在古墓里长大,没见过几个男人。她不懂事,容易被骗。我这个做师姊的,替她把把关,有什么不对?”
“把关?”杨过的声音也冷了下来,“你有资格替她把关吗?你为了一个男人叛出师门,在外面杀人放火,无恶不作。你连自己都管不好,有什么资格管别人?”
李莫愁的脸色变了。笑容彻底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狰狞的、带着杀意的怒。她握紧了拂尘,指节泛白。“杨过,你找死。”
“李莫愁,这里是古墓派的地盘,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小龙女从杨过身后走出来,拔剑出鞘,剑尖指着李莫愁,“你走不走?”
李莫愁看着她手中的剑,又看了看杨过,忽然笑了。“师妹,你为了这个男人,要跟师姊动手?”
小龙女没有说话。她的剑很稳,眼神很冷。杨过站在她身边,也拔出了君子剑。两把剑在阳光下泛着寒光,一左一右,像两扇关上的门。
李莫愁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她看着杨过和小龙女并肩而立的姿势,看着两个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不是嫉妒,不是愤怒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让她觉得刺眼的东西。她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人,她也曾经这样站在一个人身边,以为那就是一辈子。后来那个人娶了别人,她的世界就塌了。
“好,好,好。”李莫愁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拂尘一挥,一股凌厉的劲风扫向杨过和小龙女。“既然你们想动手,那我就成全你们!”
杨过和小龙女同时出剑。双剑合璧,剑光如匹练,将那股劲风削得干干净净。李莫愁的拂尘第二招又到了,这次直取小龙女的面门。小龙女侧身一闪,剑尖从下往上撩,削向李莫愁的手腕。李莫愁收拂尘格挡,剑拂相交,火花四溅。
杨过从侧面攻上,君子剑刺向李莫愁的左肋。李莫愁拂尘一甩,挡住杨过的剑,同时一掌拍向小龙女的胸口。三个人在古墓前的空地上战成一团,剑光霍霍,拂尘飞舞,掌风凌厉。李莫愁的武功极高,在江湖上横行多年,罕逢敌手。但她发现,这两个人的配合天衣无缝——杨过的剑刚猛,小龙女的剑阴柔,刚柔并济,阴阳相合,威力远远大于两人单独作战。
李莫愁越打越心惊。半年前,她还能压着杨过打。半年后,这两个人联手,她已经占不到任何便宜了。而且她发现,小龙女的武功比半年前强了不止一个档次,内力浑厚,剑法精妙,完全不输给她。
“师妹,你的武功……”李莫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震惊,“你怎么进步这么快?”
小龙女没有回答。她的剑更快了,一剑接一剑,像潮水一样涌向李莫愁。杨过配合着她的节奏,从另一侧夹攻。两把剑在空中画出两道弧线,一道刚烈如火,一道轻柔如风,同时攻向李莫愁。
李莫愁连退了三步,拂尘一甩,挡开了两把剑,但她的袖子被杨过的剑划了一道口子,袖口裂开,露出里面白皙的手臂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变得极其难看。她抬起头,看着杨过和小龙女,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——有愤怒,有嫉妒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被人比下去了的不甘。
“师妹,你捡了个好徒弟。”李莫愁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改日再来讨教。”
她转身,带着洪凌波往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师妹,你别高兴得太早。你以为这个男人会对你一心一意?我见过太多男人了,没有一个靠得住。你等着吧,迟早有一天,他会像陆展元抛弃我一样抛弃你。”
小龙女的手颤了一下。剑尖指向地面,剑身在微微发抖。
李莫愁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松林中。杨过收剑入鞘,转过身,看到小龙女还站在原地,剑没有收,低着头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“龙儿。”杨过走过去,轻轻握住她的手,“她的话,你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小龙女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问自己。“过儿,你会不会有一天,也离开我?”
杨过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。他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地抱着。“不会。永远不会。”
小龙女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,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很紧很紧。她没有哭出声,但杨过感觉到肩窝里湿了一片,温热的,是她的眼泪。
“龙儿,李莫愁说的那些话,是因为她自己被人抛弃了,所以看不得别人好。她不是恨你,是羡慕你。她羡慕你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你身边。”
小龙女没有说话。她只是抱着他,抱了很久。
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,像海浪拍打着礁石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。杨过搂着她,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龙儿,不管发生什么事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小龙女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“过儿,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“发什么誓?”
杨过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杨过,此生此世,不离不弃。若违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小龙女的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“过儿,我信你。”
两人并肩站在古墓门前,看着李莫愁消失的方向。夕阳把整座终南山染成了金色,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。杨过握紧了小龙女的手,她的手指很凉,但很用力地回握着他。
“龙儿,李莫愁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她下次再来,一定会带更强的帮手。我们要把武功练得更高,高到她再也不敢来。”
小龙女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(第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