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过得很快，转眼间，杨过在古墓里已经住了半年。半年，一百八十多个日夜，足够让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，从熟悉到依赖，从依赖到再也舍不得离开。古墓里的长明灯还是那几盏，墓道还是那些墓道，石室还是那些石室，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杨过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，只是觉得每次走进古墓，心里都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安心感，像是在外面飘了很久的船，终于找到了港湾。
半年的时间，他们的武功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《玉女心经》已经大成，十二式剑法收发随心，双剑合璧威力无穷。全真剑法也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，和古墓剑法配合得天衣无缝。杨过的内力在九阴真经、九阳真经和欧阳锋的逆行法门三重加持下，变得深不可测。小龙女的内力更是达到了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——清冷中带着温热，阴柔中透着阳刚，刚柔并济，阴阳相生。
变化的不只是武功。半年前，杨过叫她“姑姑”，她叫他“杨过”。两个人之间隔着辈分，隔着规矩，隔着那层薄薄的、谁都不敢先捅破的窗户纸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，她叫他“过儿”了。第一次叫的时候，杨过正在练剑，她递给他一块手帕让他擦汗，随口说了一句“过儿，擦擦汗”。很自然，像是在心里叫了无数遍，终于找到了机会说出来。杨过的手顿了一下，接过手帕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有叫过他“杨过”。她叫他“过儿”，他叫她“龙儿”。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像冬天的雪花落在掌心里，凉凉的，但很快就化了，留下一点温热的潮湿。从
他嘴里叫出来，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，带着花草的香气。
那天夜里，两人练完功，并肩坐在古墓外的山坡上看月亮。月亮又圆了，挂在终南山的最高处，银白色的光把整座山照得像一幅水墨画。松涛一阵一阵地涌过来，像海浪拍打着礁石。小龙女靠在杨过的肩膀上，头发被风吹起来，扫在杨过的脸上，痒痒的。她没有躲开，也没有说话，就那么靠着，像一只慵懒的猫。
杨过搂着她的肩，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心跳的频率。她的心跳很慢，很稳，像一面鼓，敲得不急不躁。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心跳，半年来，每一次靠在她身边，他都能听到。不是用耳朵听到的，是用内力感知到的。两个人的内力在半年里已经交融了无数次，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，再也分不清彼此。
“过儿。”小龙女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今天月光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你第一次来古墓的时候吗？”
杨过笑了。“记得。我被全真教的人追，跑进了那个山洞。孙婆婆把我捡回去的。”
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孙婆婆把你捡回来的时候，我还在想，这个人能在古墓里待多久。我以为你待不了几天就会走的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古墓很暗，很冷，很安静。外面来的人，都待不惯。”
杨过搂紧了她。“我现在待惯了。不觉得暗，不觉得冷，也不觉得安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小龙女没有回答。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紧。杨过低下头，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。她的头发很软，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那股香气他太熟悉了，半年来，每一天都能闻到，但从来没有闻够。
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。夜风凉了，小龙女缩了一下。杨过脱下外衣，披在她肩上。“回去吧，别着凉。”小龙女没有动。“过儿，我不想回去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回去了，你就回你的石室，我回我的石室。中间隔着一道墙。”
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龙儿，那你想怎么办？”
小龙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，里面有他的倒影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摸了摸他的脸，指尖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，从鼻梁滑到嘴唇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，但动作很慢很轻，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、易碎的、她怕碰坏了的东西。
“过儿，今晚，你不要回去了。”
杨过的喉咙发紧。他看着她的眼睛，那双眼睛里没有羞涩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、笃定的光。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，也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。她不怕。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，也许从第一天就开始了，只是她自己不知道。
“龙儿，你想好了吗？”杨过的声音有些涩。
小龙女没有回答。她站起来，拉着他的手，往古墓里走去。杨过跟在她身后，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，掌心贴着掌心，那股熟悉的温热在两人之间来回流动。墓道很长，长明灯的火苗在微微跳动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一前一后，交叠在一起。
穿过墓道，来到小龙女的石室。石室不大，一张石床，一张石桌，一把石椅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跳动着，把墙壁上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。石床上铺着干草，干草上铺着那床旧棉被，叠得整整齐齐。小龙女走进石室，站在石床前，背对着杨过。她没有回头，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。
“过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记得了。孙婆婆走了以后，你就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不，不只是亲人。我说不清。但我知道，我不想让你走。不想让你离开古墓，不想让你去见外面的人，不想让你被任何人抢走。”
杨过走过去，站在她身后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揽住她的腰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上。她的身体很轻很软，在微微发抖，不是因为冷，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龙儿，我不走。”杨过的声音在她耳边，“你在这里，我就不走。”
小龙女转过身，面对着他。月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。她的脸上没有泪痕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光，不是泪光，而是一种很亮的、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光。她踮起脚尖，在杨过的唇上轻轻印了一下。很轻，很短，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。然后她退回去，看着他的眼睛。
杨过的眼眶热了。他低下头，吻住了她。
后来的事，没有语言，没有声响。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，慢慢暗了，最后灭掉了。月光成了石室里唯一的光，银白色的，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两个人倒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，月光照在身上，把两个人的轮廓照得朦朦胧胧。
杨过感觉体内的力量像决了堤的洪水，从丹田涌出，沿着经脉冲向四肢百骸，然后流入小龙女的身体，在她体内疯狂地旋转、奔涌，再带着她的内力流回来。一个大周天，又一个大周天，一圈比一圈快，一圈比一圈深。这不是以前练功时那种温和的阴阳交融，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、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的狂喜。他的内力在被这股力量反复打磨、提纯、压缩，以前觉得生涩的地方，在这一刻忽然全通了。九阴真经、九阳真经、玉女心经、全真剑法、逆行法门，所有的功夫在他脑中重新整合，形成了一套独属于他自己的、融合了阴阳两种属性的全新武学体系。
小龙女的感觉更加激烈。杨过的内力进入她身体的那一刻，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点亮了。一股灼热的、滚烫的力量从两人相触的地方炸开，沿着她的经脉一路狂奔，所过之处，所有的瓶颈都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。玉女心经在她脑中一遍遍地演练，每一式都比以前更精妙，每一招都比以前更流畅。那些她苦练多年都无法领悟的精要，像洪水一样涌进她的脑海。她的武功，在这一夜之间，达到了一个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境界。
她的身体也在变化。常年居住古墓留下的寒气，在这一夜之间被那股灼热的力量一点一点地逼出体外。她的皮肤变得更加光滑细腻，脸色不再是那种苍白如纸的白，而是一种白里透红的、像玉一样温润的颜色。她的嘴唇红润了，不用抹胭脂就红得像桃花。她的眼睛亮了，不是那种冷冷的、像刀锋一样的亮，而是一种温柔的、像月光照在湖面上的亮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一切平静下来。
两人并肩躺在石床上，手还握在一起。月光从石壁的缝隙里漏进来，照在两个人身上。小龙女侧过身，面朝杨过，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脸上有泪痕，但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。那个笑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杨过看到了。
“过儿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哭什么？”
杨过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湿湿的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。“没有哭。风吹的。”
小龙女没有拆穿他。她伸出手，用拇指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痕。她的手指很凉，动作很轻，从眼角滑到颧骨，从颧骨滑到嘴角。
“过儿，以后我们都这样，好不好？”
杨过握住她的手，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。“好。”
窗外，月亮慢慢沉下去了。天边有了第一丝亮色。远处的松林里传来第一声鸟叫，清脆而短促。杨过看着窗纸上渐渐亮起来的光，怀里搂着小龙女，她的呼吸很平稳，心跳很慢，像一只安静的猫。他低下头，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。
“龙儿，睡吧。”
小龙女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，攥得很紧，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松开。
（第二十五章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