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是达延汗并不想只是这样远观这种美好,于是他起身,缓步走到言兮身侧。
许是看书入了迷,言兮并未察觉达延汗的靠近,一双明眸仍专注地落在书页上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纸边,银杏木簪尾端垂下一缕青丝,落在肩上,也不去理。
达延汗伸手捞起那缕青丝,落在掌心,轻轻摩挲,感受那微凉而柔顺的触感,轻轻叹了一声。
言兮回过神来,蓦地抬起头,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底,看到了那溢出怜惜与温柔,而他也看见她眼中未加修饰的懵懂与纯粹。
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,从未有过一刻,像此时靠得这么近。
赶在这份静谧变成尴尬之前,达延汗深吸了一口气,放下她的头发,先开了口:“在看什么?”
“《诗经》。”
“哦?”
达延汗看向书页中的内容: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他熟读汉文,自然是看过《诗经》的,只不过那时还太小,并不理解诗中意境,只觉得文意粗浅,说些男欢女爱,上不得台面,不知为何要传诵千年。
可如今再读,却似被击中了心脏,每个字都似有千钧之力,沉甸甸压进心底,像是重回了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,看着眼前佳人,竟生出了“好逑”之心。
言兮微笑道:“君子好逑淑女,不轻浮浪荡,只以礼相待,虽求而不得,夜不能寐,却不焦躁气馁,反以琴瑟友之,钟鼓乐之,故而圣人评《关雎》,曰‘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’。”
达延汗道:“这诗中‘君子’最终是否求得‘淑女’?”
“这便不得而知了,也不必知道。自古来少男少女情窦初开,相知相恋,有善始善终,修成正果,也有求而不得,或日久生怨,不一而足。诗中不必给定论,只是描写了豆蔻年华时那种懵懂爱恋的状态,青涩而纯粹。文字虽简单流俗,但简单往往是最真诚的,也是最能打动人。 ”
达延汗若有所思沉吟了会,又似笑非笑道:“那你的‘君子’又在何方?”
言兮低眉颔首默了会,却不直接回答,只是淡淡笑了笑:“王上昨夜在王妃那过的吧?”
达延汗微挑了挑眉:“你很在意么?”
“王上与王妃能重修旧好,整个王帐的人都翘首以盼,我自然也替王上王妃高兴。”
达延汗冷呵了声,似乎并不太信。
这时,布和进来禀道:“王上,陶官人的商队押送了一批军械来了?”
“陶信?”
达延汗有些诧异,才刚派走巴雅尔带去召陶信的命令,他这么快就到了!
“不,陶官人没来,领队的是个女子,说是陶官人的亲信。”
达延汗摸着下巴沉吟——倒是这么赶巧,也不知陶信的商队来的路上有没有撞见巴雅尔一行人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“是!”
不多久,人便被带到,在书房外被搜完身,确定没有随身携带利器,布和才带她进去。
达延汗坐回书案后,见那被带进来的女子一身宽大的黑灰色斗篷,兜帽遮面,完全掩住了身形与样貌,教人分不清男女。
在确认达延汗的方向后,她缓步上前几步,微微屈膝行礼:“妾身桃夭见过王上!”
低压的兜帽里传出的声音柔媚温婉,与这一身过于简朴装扮极不相称,达延汗习惯性地皱了皱眉:“你是谁?脱下帽子。”
“是。”桃夭应声抬手,指尖勾住兜帽边缘,缓缓向上掀开,露出一张绝色的面容来,眉眼如画,唇色似樱,一双微蓝的眼眸泛着异样流光,似有摄人心魄的魅力。
“为了完成王上交代的差事,陶大人宵衣旰食,四方筹措,才在短短半月内集齐这批军械,本想亲自押送,但因为南边事情繁杂脱不开身,他需要留下继续筹措后续物资,且因大人身份重要,盯着他的人也多,他不方便频繁往来边境,所以才派妾身代为押运。大人虽不能亲自前来回复王上,然心中时时挂念,一刻不歇。这是大人亲笔手书给王上的信,命妾身一定要亲自送到王上手中。”
桃夭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素笺,恭敬地奉上,布和取了,送到达延汗案头。
达延汗撕开火漆,展开信纸,前面记载这批押送的军械物资清单,后面阐述自己处境不利,但一定会竭尽全力效忠云云,最后又叙说对自己的忠贞之心。
达延汗一眼带过,只是仔细核对清单上列明的三千柄雁翎刀、五百副铁鳞甲与二十架床弩,以及其他配件数量与成色,眉头才稍稍舒展了些。
抬眸打量底下的人,其端庄倩丽不下言兮,更多了一丝妩媚入骨的异域风情,面对如斯佳人,达延汗不禁松了面容,连带语气也柔和了几分:“你叫桃夭?陶信为什么派你来押送军械?”
桃夭低眉垂眸,谦顺答道:“妾身家贫,幼时被卖至一家酒肆中为胡姬,为往来客商沽酒卖唱,后来陶大人行商经过酒肆,落脚歇息,与妾身闲叙后觉得妾身口齿清晰,有过目不忘之能,便将妾身买下,带在身边教养,做管家理财之用。这次押运军械为免边关盘查,特地从东边走水路,在高句丽上岸,途经东夷、新罗等国,绕了一圈的路才来到燕然,耽搁了些时日。因妾身曾随大人行商各地,精熟各类胡语,也到过这些地方,知道如何应对妥当,所以大人才派妾身领队。”
达延汗听了这不卑不亢又流畅的回答,微微颔首:“陶信好手段,调教出你这么个伶俐又有胆魄的丫头,怎么从前我一直不知道?”
桃夭仰头一笑,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,妩媚之中又添娇憨之态:“大人待妾身如兄如父,甚是爱护,以致养得妾身麋鹿之性,散漫不受拘管。而王上威重,他怕我见了王上会失仪被责罚,所以像妾身这样上不得台面的,自然不好向王上提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