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一天,岑怔早上八点五十五分推开了维修店的门。老板老周已经在了,秃顶的脑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,白大褂上多了几块新的油渍。
“还挺准时。”老周头也没抬。
岑怔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他走到柜台后面,把背包塞到桌子底下,等着。
老周从柜子里搬出一堆零件,哗啦倒在台面上。“今天你先把这些清一清,分类放好。下午再教你修东西。”
岑怔看了一眼那堆东西。大部分是械体上的小零件——连接线、螺丝、密封圈、几个报废的神经传感器。他伸手拨了一下,手指碰到一个传感器的时候,脑子里弹出一行信息:型号M-78,神经信号延迟0.3毫秒,损坏原因:过压烧毁。
他没说话,开始分类。
动作不快,但准确。每一个零件拿起来,手指摸一下,脑子里就自动蹦出型号、规格、损坏情况。他不需要思考,甚至不需要看标签。脑子里那段械体维修的记忆碎片像是开了自动识别功能,比老周的经验库还快。
不到一个小时,那堆乱七八糟的零件整整齐齐地归了类。坏的分一堆,好的分一堆,需要测试的分一堆。
老周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,愣了。
“……你做过了?”
“嗯。”
老周把那杯咖啡放下,拿起一个被岑怔标记为“待测试”的神经传感器,接上测试仪。绿灯亮起,参数正常。他又拿了几个,全都对。他抬头看着岑怔,眼神变了。
“你之前在哪学的?”
“没学过。”
老周显然不信,但没有追问。钢骨城不问过去,这是规矩。他把咖啡推到岑怔面前。“喝吧。下午有个活儿,你看能不能帮上手。”
下午两点,客户准时上门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一件磨损严重但质量很好的军用夹克,左手袖管空荡荡的。他进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,夹杂着机车润滑油和合成烟草的味道。
“老板,我那手臂修好没?”
老周从柜台后面拿出一条械体手臂——铁穹防务的型号,碳纤维外壳,关节处有几道很深的刮痕。他把手臂放在柜台上,看了岑怔一眼。
“这条手臂,客户说动作不连贯,有延迟。”老周压低声音,“我查了两天没找到原因。你要是能看出来,奖金一千。”
岑怔走到柜台前,拿起那条手臂。手指摸过关节处的接口,脑子里那个医师的记忆碎片开始运转。
画面涌入:不是完整的场景,而是一段参数调试的慢动作。一个声音在念叨:“铁穹Mk.2型,常见故障点为神经信号转换模块过热。长期使用后焊点虚接,表现为间歇性延迟,普通检测查不出来。”
岑怔的手自己动了。他拿起一把小号螺丝刀,拧开手臂肘部的三颗螺丝,撬开外壳。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和各种管线,他直接找到了位于中央的一块小芯片——神经信号转换模块。
用放大镜一看,芯片底部有两个焊点已经发黑,几乎要脱落。
他放下放大镜,拿起点焊枪,用了十秒钟重新焊好那两个焊点,又加了点导热胶。然后把外壳合上,螺丝拧紧。
“试试。”
客户看了他一眼,把断臂的接口对准械体手臂的连接端。咔哒一声,手臂锁死。他活动了一下手指,又弯了弯肘关节。动作流畅,没有半点延迟。
“好了!”客户的声音带着惊喜,“比之前还顺!”
老周站在旁边,嘴微微张开。他干这行十几年了,那条臂的问题他查了两天没找出来,这个新人十分钟解决了。
客户走后,老周从抽屉里数出十张一百新币的钞票,拍在柜台上。
“一千。你的。”
岑怔拿起钱,折了一下塞进裤兜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天才。”老周说。
岑怔笑了笑,算是回应,低头把那堆零件继续分类。
一个念头浮上来:够了。他知道零在说什么——这些钱加上昨天的,够买一些基础装备了。
他拿起一个报废的神经链接插件,手指摸了一下。脑子里弹出一行信息:核心完好,外壳损坏,更换外壳后可正常使用。他把那个插件放进了自己的背包,没跟老周说。老周看到了,也没问。
老周掐了烟,靠在柜台上。
“你要是想给自己装点东西,别去那些黑店。”老周说,“北港区,琉璃巷,有个械体医师叫陈远山。报我名字,周余,他不会坑你的。”
岑怔手上动作没停,嗯了一声。
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下班的时候,钢骨城的霓虹灯已经亮了。岑怔走在街上,口袋里的钱让他可以吃一顿像样的饭,但他还是去了那家合成拉面店。
“一碗豚骨。”这次他没看价格。
回住处的路上,零的念头又出现了。
〔那个插件,有用。〕
“知道。”
〔你需要一个械体。〕
岑怔没接话。他知道零说得对。在钢骨城,没有械体就像没有牙齿的野兽,迟早被吃掉。但他不想主动去找。麻烦。等需要的时候再说。
他走到天桥上,靠着栏杆,看着远处的天御集团旧研究中心。那栋楼在霓虹灯海中显得格外暗淡,像一个沉默的伤疤。
脑中闪过一个画面: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上面写着“XN-0——实验体档案”。
画面一闪而逝。
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离开。
〔那个地址,迟早去。〕零说。
“烦。”他小声嘟囔了一句。
钢骨城的风吹过来,带着垃圾和希望的味道。
他走下天桥,消失在人群里。身后,一个白发女人从阴影中走出来,看着他离开的方向。
白这次没有只站着。她跟了上去,保持着一个街区的距离。
她现在很确定——这个人不是疯子。疯子的手没那么稳,修不好铁穹防务的械体。
钢骨城的霓虹灯继续闪烁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