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物归原主3:归位
说时迟,那时快。
纸袋刚脱离那女士的手指,还没飘出半米——
帕杰罗左后轮位置的盖板无声弹开。
机械臂瞬间弹出。
快得像一条蛇从草丛里射出去。
瑞瑞感觉车身猛地一沉,然后就是那道残影从他视野边缘划过。他甚至来不及眨眼,只看到一道金属的光从帕杰罗身侧闪出,直奔沃尔沃的方向。
机械臂末端,那几根手指状的部件正在合拢。
不是收拢,是嵌合——一根接一根地靠在一起,指节交错,形成了一个中空的管状结构。
风道。
定向气流出风口。
瑞瑞认得这个。帕杰罗的手臂不只是能推车、能搬东西,末端的手指还可以组合成不同的功能形态。上次他见过帕杰罗伸臂搬车,但风道这个形态——还是头一回见它实战。
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从盖板弹开到风道成型,不到一秒。
风道对准了那只正在半空中打转的麦当劳纸袋。
然后——
一股气流从风道中喷涌而出。
不是自然风。是定向的、集中的、带着压力的气流。像一道看不见的柱子,精准地命中了那只纸袋。
那只纸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,在空中猛地停住,打了个旋,然后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——
往回飞。
直直地朝着沃尔沃副驾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上的车窗飞回去。
"咻——"
瑞瑞脑补了一声。其实根本没听到声音,但那个画面实在太像动画片里的招式了,脑子里自动配了音。
纸袋穿过车窗缝隙,砸在了那女士的腿上。
袋子口是敞开的。
薯条渣、纸巾碎屑、番茄酱包——
一股脑全撒了出去。
那件米色的针织开衫上顿时多了几道橙红色的酱渍,真丝衬衫也未能幸免,白色的面料上溅了几滴酱汁。几根薯条渣粘在袖口上,纸巾碎屑飘落在腿上,一个没拆封的番茄酱包弹起来又落下去,在她膝盖上留下一个红印。
车内一片寂静。
驾驶座上的中年男人猛地踩下刹车,车子停在了路中间。他扭头看向副驾,满脸惊愕。
"这……什么东西?"
副驾的女士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的狼藉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困惑。
她伸手去拍,结果越拍越花。番茄酱在针织面料上晕开,薯条渣沾了一手,纸巾碎屑飞得到处都是。那件真丝衬衫上的酱渍已经渗进去了,擦都擦不掉。
"哪来的风?怎么袋子飞回来了?"
那男士四下张望,试图找出这股"怪风"的来源。
可是窗外万里无云,连树叶都是静止的。哪来的风能把纸袋从外面吹回来?
两人面面相觑,完全搞不清楚状况。
那女士的脸一阵红一阵白。她刚才演得太自然了——松手、后缩、一脸被风吓到的表情——结果纸袋直接飞回来了。这要是巧合,那也太巧了。这要不是巧合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她飞快地摇上车窗,仿佛这样就能阻止什么。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。那件精心搭配的针织开衫毁了,真丝衬衫毁了,她这一天的体面都毁了。
就在这时,隔壁车道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。
"妈妈!妈妈你看!纸袋子会跳舞!"
瑞瑞循声望去——沃尔沃后面那辆车上,后座窗户里探出一个小男孩的脸,四五岁的样子,眼睛瞪得圆圆的,兴奋得小脸通红。
"纸袋子飞出去了,又飞回来了!它会跳舞!"小男孩双手扒着车窗,使劲往沃尔沃的方向看,"爸爸你看到了吗?纸袋子跳舞!"
驾驶座上的爸爸尴尬地笑了笑,赶紧把儿子的头按回去:"看错了看错了,风吹的,坐好。"
"不是风吹的!它飞回去了!飞到那个阿姨身上了!"小男孩不依不饶,声音清清亮亮的,在堵车的车流里传出去老远。
"嘘——"妈妈也回过头来,"别乱说,坐好。"
可小男孩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,满脸写着"纸袋子真的会跳舞"。
瑞瑞差点没绷住。
纸袋子会跳舞。
没错,小朋友说得对——纸袋子确实会跳舞。只不过这舞不是自己跳的,是帕杰罗帮它跳的。
沃尔沃那边,那位女士显然也听到了小朋友的话。她的脸又红了一层——这次不是气的,是臊的。
在小朋友的世界里,纸袋子会跳舞,是奇迹。
在大人的世界里,纸袋子飞回来,是报应。
她低下头,拼命擦衣服上的污渍,但越擦越花。番茄酱在针织面料上晕开了一大片,纸巾碎屑怎么也抖不干净。那件真丝衬衫已经彻底没法看了,橙红色的酱渍在白色的面料上格外刺眼。
她的丈夫尴尬地看了看四周,又看了看后视镜里那个还在兴奋地比划"跳舞"的小朋友,默默地递过去一包纸巾。
瑞瑞看着这一幕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这两个人——早上那个红车姑娘,和刚才这位精致女士——他们绝对不是什么坏人。不是那种会去偷东西、抢东西、欺负弱小的人。
他们可能在公司里是优秀员工,在朋友面前是体面人,在家人眼里是值得骄傲的存在。
但就是这么一类人,在"跟自己没关系"的事情上,毫无顾忌。
他们不是不懂对错。他们只是觉得,对错只存在于跟自己有关的场合。
在朋友面前注意形象——有关系,所以精心打扮。
在公司里保持体面——有关系,所以举止得体。
在公共空间随手扔垃圾——没关系,所以无所谓。
他们的道德,是有边界的。边界之内,事事讲究。边界之外,什么都行。
精致是给自己看的,素质是给别人用的。
这两件事,在他们身上,从来不是一回事。
今天帕杰罗替他们把边界推回来了一点点。
就一点点。
你的垃圾,你自己收着。这不过分吧?
帕杰罗干完活之后,车载音响自动响了起来。
不是单依纯的歌了。
是一首节奏明快的电子乐,低音鼓点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。
瑞瑞愣了一下。
这歌不是他放的。
是帕杰罗自己放的。
干完活儿,心情不错,给自己放了一首BGM。
瑞瑞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这老车,还挺有仪式感的。
他看着前方那辆停在路中间的沃尔沃,那位女士正手忙脚乱地清理身上的垃圾,男士在旁边递纸巾。两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困惑和狼狈。
优雅不在了。从容不见了。精致的外表上沾满了自己刚刚扔出去的东西。
后方开始有人按喇叭了。沃尔沃这才缓过神来,慢慢启动,歪歪扭扭地往前挪。那位女士低着头,一直在擦衣服,再也不敢往窗外看一眼。
瑞瑞收回视线,继续往前开着。
他想起早上停车场里那个清洁工。花白的头发,被汗水打湿,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。
弯了的腰,再也直不回来。在闷热的地下停车场里,弯着腰一粒一粒地扫别人丢下的瓜子壳。
有些人随手一丢,三秒钟的事。
另一些人弯腰去捡,三十年的人生。
今天,帕杰罗帮那个弯腰的人省了一次。
瑞瑞忽然想起瑞爸出门前说的那句话。
"省着点。"
以前他总以为这是省油的意思。后来他慢慢明白了,那不是省油。
是省命。
每一次动用帕杰罗的能力,油表都会往下掉一截。动得越大,掉得越多。油耗就是破绽,破绽就是危险。
谁也不知道有谁在盯着这辆车——爸只说了"省着点",没说为什么。但瑞瑞能感觉到,这背后有他暂时还看不到的东西。
爸的意思从来不是"别管闲事"。
是"管可以,但要知道代价"。
瑞瑞看了一眼仪表盘。
油表指针从满格的位置往下偏了一小截——不严重,但肉眼可见。就刚才那一下,风道定向吹气,消耗不算大,但也不是没有痕迹。
回家又得挨骂了。
不过——
他看了看后视镜里那辆正在远去的沃尔沃。
值。
不管怎么样,物归原主是美德。
那位女士假装风吹走的,帕杰罗用风给她吹了回去。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
既然已经丢掉了素质,剩下的渣渣可不能再乱丢了。
车载音响里的电子乐还在放着,节奏轻快。瑞瑞把音量调大了一点,跟着鼓点轻轻晃了晃脑袋。
鹏湾午后的阳光正好,路上的人来来往往,一切都挺正常。
征辰心语:
开车、停车、用车的时候,随手往窗外丢垃圾——橘子皮、瓜子壳、快餐袋子、饮料瓶。
大街上,停车场里,高速路上,还有......
市民们看到这种现象,心里讨厌,嘴上骂两句,但往往不能及时处理,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。等骂完了走远了,地上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。
最后弯腰去捡的,永远是那些穿着工装的清洁工。
今天,
这样的风猛了一点,把袋子吹了回去。
这样的风吹得猛一点,打扫街道的清洁工,负担就轻一点。
谨以此文,致敬每一位平凡而不平凡的清洁工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