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物归原主1:送站
周一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来的时候,瑞瑞已经洗漱完毕。今天他要送爸爸去高铁站,出差三天,爸带的行李多,不送到进站口不方便。
黑色帕杰罗安静地停在老位置,晨光下那方正的车身泛着一层哑光质感。这车是瑞爸的,黑色帕杰罗V97,跟了瑞爸好些年。瑞瑞上了大学以后,爸就把车交给他开了,说是自己不怎么用,年轻人多练练手。瑞瑞开下来发现,这车除了油耗比普通家用车高那么一截子,别的挑不出毛病。
有时候还能给点小惊喜。
"走吧,上车。"瑞瑞上了车,发动引擎。
帕杰罗的发动机低沉地哼了一声,那种特有的硬派SUV嗓音,听着踏实。瑞瑞把车开到单元楼下,帮爸把行李箱和背包往后备箱一塞,然后坐回驾驶座。
瑞爸坐进副驾,系好安全带,四下打量了一眼。
"坐稳了?"瑞瑞问。
"走吧。"
车子驶出小区,清晨的鹏湾街道还没到早高峰,路上的车不算多。瑞瑞打开车载音响,调到邓紫棋的《光年之外》,熟悉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开来,瑞瑞跟着哼了两句,心情不错。
帕杰罗的车内空间宽敞,瑞瑞一米八的个子坐在驾驶座上,头顶还有一拳多的余量。内饰是那种沉稳的深色系,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,方向盘造型简洁,握感厚实。仪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易读,油表指针稳稳地停在偏上的位置——前两天刚加满的95号,一箱油跑个四五百公里不成问题。
"高架还是地面?"瑞瑞问。
"地面吧,不赶时间,看看风景。"瑞爸靠在座椅上,目光望向车窗外。
地面路线穿过老城区,路两旁的梧桐树遮出一片绿荫,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走着。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,空气里飘着包子和豆浆的香味。
"真怀念,以前你小学的时候,爸天天骑车带你走这条路。"瑞爸忽然开口。
瑞瑞嘴角扬了扬:"现在换我开车带你了。"
"那是。转眼你都是大学生了,再过两年毕业……"
"爸,打住打住,一大早的别感慨了。"瑞瑞赶紧叫停。
邓紫棋的歌唱到副歌部分,车窗外的景色从老城区切换到了新城区,高楼多了起来,路也宽了。前方就是高铁站的方向,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,但还没到最挤的时候。
到了高铁站,瑞瑞没往落客区走,直接拐进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。爸带的行李多,光在落客区即停即走不方便,还是停好车再送进去踏实。
停车场的车不算少,瑞瑞绕了一圈,找到了一个靠边的车位。帕杰罗稳稳地停进去,熄火。
"走吧,我送你进去。"
瑞瑞帮爸拎起行李箱,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停车场,坐电梯上到地面,再步行到进站口。
进站口前永远是最繁忙的地方。出租车的后备箱开开合合,旅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,大喇叭循环播放着"请提前准备好身份证"的提示音。
"东西都带齐了?"
"带了。"
"充电器?"
"在包里。"
"身份证?"
"在你妈妈的唠叨里。"瑞爸笑了笑,拎起行李箱,"行了,我走了。"
瑞瑞点点头,正要转身,瑞爸又回过头来。
"对了,车开着省着点。"
"啥?"瑞瑞愣了一下,"省着点?省着点开车?"
瑞爸没多解释,摆摆手,转身朝安检口走去。背影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。
瑞瑞看着爸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,在原地愣了两秒。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省着点开车?
他想了想,没太搞懂。可能是爸的习惯性叮嘱吧,就像每次出门都说"注意安全"一样。
他转身往回走,穿过进站大厅,坐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。
走到停车位,瑞瑞发现帕杰罗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红色福特轿车。
那车挺新的,锃亮的车漆在日光灯下泛着光泽,一看就是那种年轻人喜欢的款式。车身线条流畅,两厢的造型带着点运动感。
让瑞瑞多看了两眼的不是车,是车里的人。
驾驶座上坐着个年轻男的,目测二十出头,戴着墨镜,嚼着口香糖,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。副驾上坐着一个年轻姑娘,长发披肩,妆容精致,正在嗑瓜子。噼里啪啦的,声音清脆。男的在旁边打开一盒切好的水果,用牙签戳着喂她。
画面看着倒也温馨,年轻小情侣开车兜风,一块儿吃点东西聊聊天,正常得很。
瑞瑞收回视线,拉开车门坐进帕杰罗,系好安全带,发动引擎。
他正准备挂挡倒车,旁边的红车也发动了。
瑞瑞踩住刹车,等红车先走。
红车缓缓往前挪动。就在经过帕杰罗的那一刻,副驾的姑娘突然摇下车窗,把手里的橘子皮和瓜子壳一把扔了出去。
动作行云流水,连停都没停一下。
橘子皮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,瓜子壳散了一片。
红车连速度都没减,拐过一个弯,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。
那姑娘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瑞瑞坐在驾驶座上,目瞪口呆。
他透过车窗看着地上那堆垃圾,又看看红车消失的方向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姑娘长得挺漂亮,妆容精致,穿着时尚,看起来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一个小姑娘。结果剥完橘子皮随手就往窗外丢?剥橘子皮也就算了,瓜子壳也不放过?
合着漂亮的皮囊底下,装的是这么个玩意儿?
瑞瑞正要挂挡走人,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停车场的另一头走过来。
是个清洁工。
五十来岁的年纪,穿着深蓝色的工装,袖口和裤腿都有些发白了。他推着一辆半人高的清洁车,车上挂着扫帚、簸箕和几个黑色垃圾袋。
他走到那堆橘子皮和瓜子壳跟前,停下了脚步。
看了看地上。
又看了看红车消失的方向。
然后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。
那声叹气很轻,但在这封闭的地下停车场里,瑞瑞听得清清楚楚。
清洁工弯下腰,开始清扫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很仔细。橘子皮一片一片地扫进簸箕,瓜子壳一粒一粒地归拢。有些瓜子壳弹得远,散到了隔壁车位上,他就绕过去,蹲下来,用扫帚尖一点点地拨回来。
地下停车场不通风,闷热得像个蒸笼。日光灯烤着,汽车尾气散不出去,空气又潮又涩。
清洁工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深蓝色的工装贴在脊背上,颜色深了一大片,从肩膀一直洇到腰间。他额头上全是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工装的前襟上。头发花白,被汗水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。
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,又继续扫。
瑞瑞透过车窗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上全是皱纹,皮肤被日晒和劳作磨得粗糙发暗。眼角的纹路像是被谁用刀刻上去的,又深又密。嘴唇干裂,下嘴唇上有一道裂口,大概是缺水。
他的腰是弯的。
不是因为正在弯腰扫地,而是那种常年的弯——脊椎已经习惯了向前倾斜的姿态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,再也直不回去了。就连站着的时候,他的背也是微微弓着的,肩膀往前扣,脖子探出去。
这是被生活压弯的腰。
不是一天两天,是一年又一年。
他扫完那堆垃圾,把簸箕里的东西倒进清洁车上的垃圾袋里,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,确认没有残留。
然后推着车,继续往下一片区域走去。
背影一晃一晃的,步子不快,但很稳。每走几步就停下来,弯腰捡起地上别人丢的烟头、纸团、饮料瓶。
日光灯还是惨白惨白的。
但瑞瑞的目光已经不是在那堆垃圾上了。
他看着那个慢慢远去的背影,看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工装,看着那条再也直不起来的脊背。
那姑娘扔橘子皮的时候,大概从来没想过——会有人弯着腰,一粒一粒地替她收拾。
她也不会知道,在这个闷热得不透风的地下停车场里,一个不再年轻的清洁工,用自己的汗水和弯了的腰,替她的"方便"买了单。
瑞瑞的手握紧了方向盘。
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儿……
他攥了攥拳头。
下次,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挂挡倒车,缓缓驶出停车位。经过那个清洁工身边的时候,瑞瑞降下车窗,朝他点了点头。
清洁工抬起头,愣了一下,然后咧嘴笑了笑。牙齿缺了两颗,但那个笑很真。
瑞瑞把车窗升上去,驶出停车场。
上午的阳光正好,路上的人来来往往,一切都挺正常。
只有他心里那根刺,扎得有点不舒服。
车载音响自动切换到下一首歌,还是邓紫棋的,声音清脆地唱着。
瑞瑞没再跟着哼了。
有些人的漂亮,只到车窗为止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巧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