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鞋摆在门口。
陈渡蹲下去看。
女式皮鞋,方头,鞋面上有朵褪色的布花。鞋底沾着黄土,不是城里的土,是那种红褐色的、带砂粒的山土。
他拿起来翻了个儿。
鞋里子写着一个字。
“梅”。
陈渡放下鞋,站起来,往楼道里看了一眼。声控灯亮着,没有人。
他把鞋拎进屋里,放在墙洞边上。
“你妹妹来过了。”
墙里没声。
“给你送了双鞋。你不是说没穿鞋吗。”
墙里轻轻响了一下,像是指甲在石灰上划了一道。
陈渡点上烟。
“我问你个事。你跟宋小雨,谁大。”
没声。
“照片上看着像双胞胎。但档案上写你比她大三岁。”
墙里的石灰簌簌掉了一点。
“不说话也行。我自己查。”
陈渡把烟掐了,开始翻屋子。
这屋他搬进来的时候没仔细看。墙上有洞之后更没心思。现在宋小梅的骨架被移走了,他才开始认真打量。
屋子不大,十五平左右,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。地上铺着那种老式的塑料地板革,有几块翘起来了。
陈渡把床挪开。
床脚压着一块地板革,翘得最厉害。他掀开,底下不是水泥地,是木地板。老房子那种长条木板,有一条短了一截,像是被人撬过。
他把那块木板扣起来。
下面有个牛皮纸信封,鼓鼓囊囊的。
陈渡拿出来,打开。
一本日记。
粉红色塑料皮,封面印着“工作笔记”四个字。
翻开第一页,蓝色圆珠笔写的字,有点歪。
“二零零八年三月一日。今天进厂。分到三车间。宿舍六个人。床板硬。”
陈渡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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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记从三月记到六月。
宋小梅在服装厂上班,每天记的无非是吃了什么、做了多少件、加班到几点。字越写越乱,到后面像是很累,经常一句话没写完就断了。
四月十七日那一页,笔迹突然变了,写得用力,纸都划破了。
“今天碰到一个人。”
“姓马的。”
陈渡停了一下。
“姓马的来厂里找人。找的不是我。找的是隔壁车间的李姐。我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。但是姓马的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。”
“她看我的眼神不对。”
“像在看一件货。”
下一页隔了三天。
“李姐辞职了。说回老家。但是她的东西都没带走。我问组长,组长说别多问。”
陈渡翻到五月。
“姓马的又来了。这回是来找我的。她说她那边有活,比厂里挣得多。我问什么活。她说就是帮人看房子。看一晚上给五百。我没敢答应。”
五月二十日。
“缺钱。小雨的学费又催了。”
五月二十五日。
“我找姓马的了。她说第一次不害怕,以后就习惯了。我问看什么房子。她说就是她家的房子。去了就知道。”
六月一日。
“第一晚。什么事都没有。就是空房子。一晚上没睡。早上姓马的给了五百。说下周六再来。”
六月八日。
“第二晚。还是那间房。半夜听见隔壁有动静。像是有人在拖东西。我问姓马的。她说隔壁在装修。”
六月十五日。
“第三晚。我多了个心眼。姓马的走之后,我把门开了条缝看。半夜一点,楼道里上来三个人。姓马的走在前面。后面跟着一男一女。他们进了隔壁那间房。我听见里面有人的声音。不是装修。是有人在哭。”
六月二十二日。
“不敢去了。跟姓马的说我不干了。她没生气,还笑。她说小雨下周要来。让我好好陪妹妹。”
日记写到这里停了。
陈渡翻了一页。
空的。
再翻。
最后面有一页写了字,笔迹很用力。
“小雨说下周来看我。我打算告诉她真相。”
没有日期。
陈渡合上日记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宋小雨的号码,又拨了一遍。
这回接了。
但是对面没说话。
陈渡直接开口。
“你姐有本日记。”
“在你住的那间房地板下面。”
“她写到你八年前来看过她。”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宋小雨说了一句话。
“她跟你说的?”
声音不一样了。刚才打电话是害怕的。现在不是。现在是冷的。
陈渡没回答。
“她还跟你说了什么?”宋小雨又问。
“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八年前你来那天,你姐跟你说了什么。”
宋小雨没有马上回答。
陈渡听见她在电话里呼吸。一下一下。很慢。
“她说姓马的不是好人。让我以后不要来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“那你走的时候,你姐还活着。”
宋小雨没有回答这句话。
“陈渡。”她忽然叫他的名字。
“你见过我姐的照片。”
“见过。”
“那你也知道,我们长得一模一样。”
陈渡没说话。
“但你不知道一件事。”宋小雨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跟我姐,是双胞胎。”
“档案上说——”
“档案是假的。我妈生我们的时候难产死了,我爸把我们送人了。送了两家。我姐跟的那家姓宋。我跟的那家也姓宋。我们八岁才知道彼此的存在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八年前,我确实是来看她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走了。”
“你姐呢?”
宋小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像是贴着话筒在说。
“我姐——我走的时候她还在屋里。”
“那墙里那个是谁?”
电话断了。
不是挂断的。
是信号突然没了的那种断。
陈渡重新拨,已经不在服务区了。
他抬起头。
屋里很安静。
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。
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心跳。
从他背后。
从墙里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节奏跟他的一模一样。
像是有个人在墙里面,贴着他的背,跟着他的心跳在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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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三点,陈渡又去找查良了。
这回直接去了殡仪馆。
查良在值夜班,看见他进来,把茶杯放下。
“你怎么找到这儿的。”
“上次你发定位叫我喝酒,我存了。”
查良看看他脸色。
“又出事了?”
陈渡把日记的事说了。又把宋小雨的话说了。最后说到墙里那个心跳。
查良听完,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你该搬家了。”
“搬哪儿去。”
“搬到我这儿来。太平间。这儿干净。死透的不闹。”
“死透的不闹?”
“对。闹的都是半死不活的。比如你墙里那个。”
陈渡点了根烟。
“你那回说的对。”
“哪回?”
“骨头是谁的。”
查良放下茶杯。
“你怀疑那骨头不是宋小梅的?”
“宋小雨说她是双胞胎。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。DNA都分不出来。”
“双胞胎的DNA是能分出来的。”查良说。
“能分出来?”
“能。同卵双胞胎的DNA基本一样,但现在技术能从表观遗传标记上区分。问题是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前提是得有两个样本来比对。你有宋小雨的DNA吗?”
陈渡摇头。
“那就没法证明墙里的骨头不是宋小梅。除非宋小雨自己来做比对。”
“她不会来的。”
查良站起来,走到柜子边上,翻了一会儿,找出一份旧档案。
“给你看个东西。我们殡仪馆八年前的记录。”
他翻到一页,递给陈渡。
“二零零八年七月,收殓无名女尸一具。年约二十至三十岁。死因窒息。尸体在出租屋墙内发现。已火化。”
陈渡抬头。
“火化了?”
“对。八年前就火化了。骨灰没人领,洒了。”
“那我现在屋里挖出来那个是谁?”
查良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你挖出来的是人的骨头?”
“不是人的是什么。”
“你知道服装厂是做衣服的。”查良说,“做衣服用的人体模型,里面也有骨架。”
陈渡愣住了。
“警察怎么可能会认错?”
“警察也是人。大半夜的,从墙里挖出来一具骨架,上面还穿着衣服,谁都会先入为主。法医的鉴定结果还没出来。马房东三个人死在看守所,也是死了之后才送检的。现在所有的事都悬着。”
陈渡站起来。
“你去哪儿?”
“回屋。”
“回去干嘛?”
“她心跳还没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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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快亮了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地上那双鞋不见了。
墙上糊的纸板也掉了,墙洞敞着,里面黑乎乎的。
他走过去,拿手电筒往里照。
空的。
但墙洞底下多了样东西。
是一张纸条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。
“救我”。
笔迹跟日记上一模一样。
陈渡把手电筒往旁边照。
墙洞里不是空的。
他在里面看到了更里面的东西。
那个墙洞不是宋小梅的棺材。
是一扇门。
通往隔壁那间房。
陈渡忽然想起日记里的那句话。
“半夜一点,楼道里上来三个人。姓马的走在前面。后面跟着一男一女。他们进了隔壁那间房。”
他拿手电筒往隔壁照。
光柱穿过墙洞,打在另一面墙上。
那面墙上,也有东西。
不是脸。
是字。
密密麻麻的字。
从上到下。
从左到右。
全是两个字。
“救我”。
笔迹都不一样。
有粗有细。
有红有黑。
像是有很多人在墙上写过。
陈渡把手机掏出来,打给查良。
“你刚才说,八年前殡仪馆收殓了一具无名女尸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一具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那栋楼有多少面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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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上楼。
是下楼。
从楼上传来的。
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陈渡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
楼道里没人。
但他低头的时候,看见楼梯上有一串脚印。
湿的。
像是光着脚踩出来的。
一步一步,从楼上延伸到楼下。
脚印旁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根红线。
很长。
从楼上拖下来。
像缝衣服的那种。
陈渡想起十六岁那年,奶奶下葬。
她嘴巴缝着红线。
坐在他床边。
老太太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伸手指了指他的脚。
他低头看。
自己脚上穿着一双女式皮鞋。
方头。
鞋面上有朵布花。
绣着一个字。
“梅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