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厢里弥漫着冷骏身上那股甜腻的玫瑰酒气，混着车载香氛里人工合成的雪松味，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黏稠。
冷骏单手搭在方向盘上，另一只手随着车载音乐的节奏在空气中虚弹着钢琴指法，嘴里还哼着一段走调的爵士。霓虹灯牌在车窗外飞速后退，将他的侧脸切割成红与紫的碎片。
“停车。”
后座传来一道声音，冷得像是从冰窖里直接凿出来的。
冷骏的哼唱戛然而止。他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，镜子里，冷清泽正望着窗外，黑色高领衫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沉在阴影里的眼睛。
“什么？”
冷骏挑了挑眉，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、令人烦躁的戏谑，“咋的了，阿泽？难不成你要在这荒郊野外把我这个亲哥扔下去喂蚊子？”
“问那么多干什么。”
冷清泽终于转过头，目光落在后视镜上，与冷骏的视线在镜中相撞。那眼神里没有不耐，没有愤怒，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倦怠，仿佛在看一件亟待清理的垃圾。
冷骏与那目光对视了两秒。
然后他“啧”了一声，像是终于失去了逗弄的兴致，缓缓踩下刹车。靠边停在了城市外环的一条林荫道上，路灯昏黄，飞蛾在光晕里疯狂撞击着灯罩。
“你可以滚了，冷骏。”
冷清泽推开车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吹散了一室浑浊的香气。
冷骏坐在驾驶座上，歪着头看他，忽然笑了起来，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谲：“行，真行。难道是因为许家那个小少爷？阿泽，你真是……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冷清泽没理他。
然后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手机，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，像一层电子化的面具。
他发了一条信息给公司的情报部门。
【查许睦尘的私人号码。现在。】
三分钟后，一串数字发到了他的手机上。
冷清泽盯着那串数字看了足足五秒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微微发颤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在进行某种危险的化学实验，然后逐字输入：
【我是阿泽。你方便出来一趟么？新咖啡厅见。】
发送键按下的瞬间，他感到某种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了上来，烫得他喉头发紧。
与此同时，蔚蓝国际大酒店三楼。
许睦尘正坐在长桌尽头，机械地切着盘子里那块已经冷掉的和牛。银质餐刀刮过瓷盘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许江霖坐在他身侧，手指却每隔三十秒就落在许睦尘的椅背上，轻轻敲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这只溜号的小兽还在视线范围内。
许睦尘如坐针毡。
就在这时，搁在餐巾下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那震动极轻，像是一只蝴蝶在口袋里扇动了翅膀。许睦尘的心跳却猛地漏了一拍。他借着端起水杯的动作，偷偷瞥了一眼屏幕。
短信。
发件人：一串陌生号码。
内容：【我是阿泽。你方便出来一趟么？新咖啡厅见。】
许睦尘盯着那行字，整整两秒。
然后，他的大脑像是被一道高压电流击中，整个人从头皮到脚趾都麻了。餐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盘子里，在相对安静的餐桌区域显得格外刺耳。
许江霖的交谈声停了。
他侧过头，目光落在许睦尘脸上，那眼神像是一台高精度的扫描仪，正在读取他每一个微表情的源代码。
许睦尘猛地回神，手忙脚乱地用餐巾擦了擦嘴，然后凑近许江霖的耳畔。他的呼吸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，喷在许江霖的耳廓上：
“哥哥……我吃饱了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慵懒，“我想先回家了，可以吗？有点困……想回去洗个热水澡，然后休息。”
他抬起眼，露出那种从小用到大的、湿漉漉的恳求眼神，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。
许江霖看着他。
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足足五秒，久到许睦尘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喉咙。许江霖的视线扫过他微微发红的耳尖，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攥紧餐巾的手指，最后落回他眼底。
他犹豫了一瞬。
那犹豫很短，短得像是一个错觉。最终，他点了点头，抬手替许睦尘理了理歪掉的领结：“那尘尘先回去吧。不要骗哥哥，知道吗？感觉回家洗个热水澡，然后就先休息吧。……到家给我发消息。”
“好啦哥哥，我知道了！”
许睦尘几乎是弹起来的，笑容灿烂得像是刚刚中了彩票，完全不像一个“困了想回家”的人。他抓起外套，朝许江霖挥了挥手，转身就走，步伐快得像是身后有鬼在追。
“哥哥拜拜！”
那声音还在大厅里回荡，人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。
许江霖坐在原地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沿，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。
许睦尘冲出酒店大堂，夜风扑在脸上，吹散了他脸上刻意维持的镇定。
他站在路边，手指发抖地叫了一辆网约车。他不敢用家里的司机——张叔要是把他送到什么“新咖啡厅”，转头就会向许江霖报备，那他就死定了。
车子很快到了。许睦尘钻进后座，报出一个号码。
车窗外的城市流光溢彩，而他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，像是一百面战鼓在同时擂动。他盯着手机屏幕，那条短信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烙铁烫上去的。
【我是阿泽。】
【新咖啡厅见。】
阿泽居然主动约他了？在被哥哥当众截胡之后？这发展简直像是某个荒诞爱情电影里的桥段——如果忽略掉冷清泽那台人机的性格设定的话。
许睦尘把脸埋进掌心，深吸一口气，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。
车子在一栋独立的复古建筑前停下。这里不是市中心的繁华地段，而是一条安静的梧桐街道。那间咖啡厅藏在两棵巨大的梧桐之间，门面是深胡桃木与黄铜的配色，橱窗里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壁灯，像是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许睦尘推门进去。
门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店内空无一人。
不是那种“客人很少”的空，而是彻底的、真空般的空。桌椅整齐，一尘不染，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咖啡豆与蜂蜡混合的香气，却冷得像是一座被遗弃的博物馆。
吧台后站着两个人。
一男一女，都穿着黑白制服，却不像专业的咖啡师。他们正低头擦拭着已经光可鉴人的咖啡机，动作机械而同步。听见门响，他们同时抬起头，看了许睦尘一眼。
那眼神很奇怪。
没有欢迎，没有询问，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、像是在看一件即将被签收的快件的漠然。
许睦尘被那目光看得脊背发凉，但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：“请问……这里刚才有人在吗？或者有没有看到一个高大帅气的男生？就是……和我一起喝咖啡的那个，不知道你们还有没有印象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显得格外突兀。
那两名咖啡师没有理会他。
他们低下头，继续擦拭那台已经不需要再擦拭的机器，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施舍。
许睦尘愣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还想再问，突然——
一股极淡的、冷冽的雪松气息从身后笼罩了下来。
那气息他太熟悉了。
许睦尘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他猛地转过身，脸上已经绽开了笑容：“阿泽！你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只手握着一根黑色的、泛着金属冷光的电击棒，精准地抵在了他的颈侧动脉上。
许睦尘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冷清泽的脸，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、某种近乎疯狂的欲望——
滋——
电流窜过的瞬间，许睦尘感到一股剧痛从脖颈炸开，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骨髓。他的肌肉在零点几秒内彻底失控，眼前的一切像是被抽走了信号的电视屏幕，迅速坍缩成一片雪花噪点。
他向后倒去。
没有预期的疼痛。一双手臂接住了他，动作稳得不可思议，像是一具提前计算好落点的机械臂。
冷清泽抱着怀里已经软倒的身体，缓缓抬起头，看向吧台后的那两个人。
他的目光比刚才的电击棒更冷。
“一人五十万，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平铺直叙，没有任何起伏，“合作愉快。要是被我听到一点风声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许睦尘那张毫无防备的睡脸，指尖在那张温热的脸颊上停留了不到半秒，随即收回。
“你们这辈子，就待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吧。”
那两名咖啡师——或者说，被临时雇来的、急需一笔钱远走高飞的小情侣——忙不迭地点头，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们甚至不敢看冷清泽的眼睛。
冷清泽不再废话。
他抱着许睦尘转身走出店门，将他轻轻放进一辆刚租来的黑色豪车后备箱里。动作很轻，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古董。
然后，他坐进驾驶座，关上车门。
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，车子像一道黑色的幽灵，迅速滑入夜色之中，消失不见。
咖啡厅里，那对小情侣对视一眼，手忙脚乱地打烊、关灯、拉下卷帘门。他们拖着早已准备好的行李箱，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条街道，像是身后有鬼在追。
时间来到晚上十点五十八分。
许睦尘是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醒来的。
眼前没有一丝光。不是闭眼的那种黑，而是一种浓稠的、仿佛实体化的黑暗，像墨汁灌进了眼眶。他试图眨眼，却连自己的睫毛都感觉不到。
嘴巴里塞着什么东西。
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发出呜呜的、含糊的闷响。
他想动。
手腕被某种粗糙的麻绳勒着，反剪在身后，绳结打得很专业，越挣扎，那绳子就越是往皮肉里嵌，勒得骨头发疼。脚踝同样被缚着，膝盖弯曲，整个人被固定成一种蜷缩的姿态，像是一只被捆好的礼物。
恐惧像潮水一样，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许睦尘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，胸腔剧烈起伏，冷汗从额角渗出，顺着太阳穴往下滑，痒得钻心，他却抬不了手去擦。
黑暗放大了每一丝感官——他能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，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，能听见空调系统送风的细微嘶嘶声。
他在哪里？
阿泽呢？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旋转，像是一台过载的CPU，随时可能冒烟起火。他试图用后脑勺去撞击身后的支撑物，想发出一点声响，却只是让绳子更深地勒进了手腕的皮肉里，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呼吸声，从他耳侧极近的地方传来。
那呼吸很轻，很稳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。
然后，一个声音贴着他滚烫的耳廓，低低地响起。那声音冷得像冰，却又烫得像火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细小的图钉，精准地按进他的神经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