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日安在篇第六话:戒指
书名:潜望人:谋世昌平 作者:迟证一 本章字数:4915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07

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,窗外的颜色从白色变成了蓝色。

陈皓辰靠在椅背上,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,看着那片蓝色,什么也没有想。他的左眼眶还有一圈青紫色的淤青痕迹。嘴角那道干了的血迹在登机前洗掉了,留下一个很小的裂口,有点疼。

司马夏朴坐在他旁边,靠过道的位置。

安全带系着,木匣子放在脚下,她的左脚搭在匣子上,右脚踩在地毯上。她的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,垂在脸颊旁边,随着飞机空调的出风微微飘动。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,屏幕上是她刚才打开的文档,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,还没有开始写字。她已经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好一阵了。

“明安有回民街。”司马夏朴忽然开口,目光还落在屏幕上,“还有很多小吃。羊肉泡馍,肉夹馍,凉皮,柿子饼。”

陈皓辰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“你做过功课了?”

“昨晚临时看的。”司马夏朴把平板电脑翻过来扣在膝盖上,“反正也睡不着。”她没有说为什么睡不着,陈皓辰也没有问。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地、低分贝地响着。

“缺一门,”陈皓辰先开口了,声音不大,刚好盖过发动机的噪音,“到底是什么?”

司马夏朴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慢慢转了一圈。“不是门派,不是组织,不是家族。缺一门更像是一个……传承。”她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每一代只有一个人。上一代找到下一代,把该教的东西教完,该给的东西给完,然后消失。”

“消失?”

“就是不再出现。”司马夏朴的语气很平,“各种意义,而且它总会有着命运上的因果会发生,有好有坏。”

陈皓辰看着她。她的侧脸在飞机舱内的灯光中看起来比他记忆中的样子柔和了一些,也许是因为光线,也许是因为她没有化妆,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。她的睫毛很长,从侧面看的时候,睫毛的弧度像一把微微张开的扇子,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
“你师傅叫鲁叔?”陈皓辰说。

“鲁书直。”司马夏朴的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弧度很小,不是笑,是一种提起某个人时才会有的、不自觉的温柔,“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全名。说太正式了,像在叫一个只会读书的呆子。”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司马夏朴想了想。“爱睡懒觉。早上叫他起床要叫很多遍,叫一遍他应一声,翻个身继续睡。喝茶只喝一种,绿茶,很便宜的,超市里买的那种袋装的,他说贵的喝不出区别。下雨天膝盖会疼,但他不肯穿护膝,说穿了显得老。”她停下来,“他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。如果你在街上遇到他,你不会多看他第二眼。但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
“他……认识我爷爷?”

司马夏朴说:“也许吧,他既然让我和乙魔前辈说了这么一个不明不白的没有前因后果的话,想必年轻的时候早认识了。”她看着陈皓辰的眼睛,“他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认真。他平时很少那么认真。”

陈皓辰沉默了片刻。他想说什么,但司马夏朴先开口了。

“你身体那个问题,”她的语气变了,不是刚才那种聊天的随意,是更认真的,“我知道你在用很危险的方式修炼。”

陈皓辰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。

“你之前在吐血晕倒,不是偶然。”司马夏朴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的暗流魔在反噬你。你修炼的速度太快,快到你的身体来不及适应。你的经脉在断裂,你的内脏在受损,你的术能在透支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“你在消耗自己的生命。”

陈皓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的阅读灯。灯没有开,灯罩是白色的,圆形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
“爷爷教了我乙魔真身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“我学了。用得上。”

“用得上不代表你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司马夏朴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,大到前排有人在回头。她没有理会,“乙魔真身的正确用法不是你现在这样的。你爷爷是用了几十年的时间慢慢磨出来的,你几天就想学会,你不可能不出问题。”

她从脚下的木匣子里拿出一样东西。三个小物件,放在她的掌心里。戒指。银白色的,表面没有任何纹饰,很素,很干净,在机舱的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戒圈的粗细大约两毫米,内壁隐约能看到一些很细的、像是刻上去的纹路,不是花纹,更像是某种符号或图案,太小了,看不清。

“我做的。”司马夏朴的语气有些不一样,“根据你暗流魔的特性。还有你爷爷教我的乙魔真身的经验。”她把戒指往前递了一下,“你戴上,输入你的术能。它会成为短时间内的术能增幅器。不是那种强行把你的术能往外挤的增幅,是帮你把暗流魔的运转效率提高。同样的消耗,你能打出更大的效果。同样的伤害,你能恢复得更快。”

陈皓辰看着她掌心里的三枚戒指。

“一个只能用一次。”司马夏朴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时间不够,我只来得及赶出三个。”

她把戒指放在陈皓辰的手心里。戒指是凉的,金属的温度比他的掌心低,接触到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下的触感。三枚戒指在他掌心里叠在一起,银白色的,很轻。

他把手指慢慢收拢,握住了它们。

“你一直在担心我。”陈皓辰说。不是疑问。

司马夏朴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。

“我从小在山里长大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师傅带着我。没有别人。我没有见过多少人,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话的,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交朋友的,不知道他们是怎么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“我认识你之后,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就是,不由自主地,想要和你一起。”
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在慢慢松开,又慢慢收拢。

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。我没有喜欢过别人。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。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有时候很阴沉,不爱说话,不爱笑,问什么都不回答。我应该觉得你很烦?但我不觉得。我就是担心你。你受伤的时候,你吐血晕倒的时候,你爷爷死的时候——我心里很不舒服。那种不舒服不是同情。是另一种。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。”

陈皓辰握着那三枚戒指,看着司马夏朴。她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,没有看他。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不是紧张,是一种人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、但又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表情时的自然反应。

“长平道,”她的声音忽然变了,从刚才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音量恢复到了正常的、像是在讨论一件具体事情的语气,“你如果死了,其实还有开启的可能。”她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,像是要把话题从一个她不想继续深入的区域快速拉回来。“缺一门有记载。暗流魔是钥匙。但不是唯一的钥匙。你是这一脉的传人,但陈家还有另一脉。”

陈皓辰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
“陈玄的哥哥,陈名。”司马夏朴说,“他还活着。”

陈皓辰的身体微微前倾了。“陈名?”

“陈玄那一辈有兄弟两人。陈玄是弟弟,陈名是哥哥。你没有听说过他,是因为陈玄在很早的时候就离开了陈家。至于陈名,他与陈玄反而相反,没有那么出名。据我所知,陈名作为陈家的家主,他也会暗流魔是很正常的,只是现在的家主,陈名的儿子陈晓现在掌管陈家的方针就是内敛,做事不张扬,很多时候他们都在幕后不常出现。”

陈皓辰的手指在戒指上慢慢转了一圈。银白色的金属在他的指腹下被体温捂热了一点,不再那么凉了。

“如果内鬼不是术管局内部的人,不是彼生教的人——”司马夏朴看着他,“是陈家的人呢?”

陈皓辰没有回答。他的脑子里在转很多东西。

陈玄死了,陈明观不知道在哪里,陈家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散了,他从来没意识到陈家那边。那些人知道他的存在吗?知道他在哪里吗?知道他在做什么吗?那个人会帮他的,还是来——他没有想下去。

司马夏朴打开平板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,写了几行字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整个人进入了一种专注的、忘掉了刚才所有那些关于“喜欢”“担心”“不由自主”的状态。陈皓辰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她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姿势。他知道她是在故意转入工作状态。

他也知道她知道自己是在故意转入工作状态。两个人都没有说破。

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三枚戒指。银白色的,安静的,像是三颗很小很小的星星,躺在他的掌纹里,不发光的。

吴云和诸葛凌云坐在过道另一侧。中间隔了两个座位,吴云靠窗,诸葛凌云在中间,靠过道的位置空着,放着诸葛凌云的外套。小桌板放下来了,上面摆着一张棋盘纸。棋子是塑料的,黑色的和白色的,装在两个小塑料袋里,诸葛凌云拆塑料袋的时候撕了一个大口子,黑棋白棋混在了一起,他正在一枚一枚地分。

“这个是黑的。”

“你放错了,那是白的。”

“白的有这么黄?”

“那是灯光。白的在灯光下就是显黄。你快点。”

诸葛凌云分棋子的手速加快了一些,分错了几次,被吴云一一纠正。他把分好的棋子摆好,黑棋在自己这边,白棋在吴云那边。他执黑,吴云执白。

“你这里走错了。”诸葛凌云指着棋盘上一个位置。

“没有。”吴云说。

“这里你不补一手,我下一手点进去,你这块棋就死了。”

“你点不进去。”

郭尽余坐在最后一排,靠窗的位置。遮光板拉下来了,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夜间模式,光线昏暗,只有座椅上方的阅读灯零星地亮着几盏。他的头靠着窗户,眼睛闭着,呼吸均匀,胸口起伏的频率很慢。

他戴着耳机,耳机线的接口插在扶手上的音频插孔里,手机屏幕是暗的。

空姐推着餐车走过来了。饮料,矿泉水,橙汁,可乐。吴云要了一杯咖啡,诸葛凌云要了橙汁,郭尽余没有醒,空姐在他座位旁边的扶手上贴了一张便利贴,上面写着如果需要饮品请按呼唤铃。

陈皓辰要了两杯矿泉水,一杯给自己,一杯递给司马夏朴。她接过去,拧开盖子,喝了一口,然后把瓶盖拧紧放在杯托里。平板电脑还亮着,屏幕上那几行字她已经写了很久,光标还在闪烁,她还在看着那几行字。

飞机窗外还是蓝色的。太阳在飞机的另一侧,他看不见,但他的手指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,戒指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、金黄色的光。

司马夏朴看着他的手指,看着那两枚戒指,看了几秒钟,然后低下了头,把目光移回平板电脑上。光标还在闪。她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又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。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然后把平板电脑关掉了,屏幕黑了。

她把平板电脑放进前排座椅后面的袋子里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没有睡着,她的呼吸节奏没有变,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
飞机在云层上空飞行了很久。从舷窗看出去,云层像一片很大的、很厚的、白色的陆地。看不见城市,看不见河流,看不见任何人类建造的东西。

吴云和诸葛凌云的棋下到了中盘。他看着棋盘上那颗新落下的黑子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这步不错。”诸葛凌云嘴角弯了一下,那个笑容不大,但很真。吴云把咖啡杯放下,拿起一颗白棋,开始思考。

郭尽余睡得很沉。

司马夏朴睁开眼,看着舷窗外的云层。阳光从云层的边缘射进来,刺眼的,金色的,在机舱的墙壁上画出一道很长的、倾斜的光带。

陈皓辰看着窗外,云层在飞机的下方缓缓移动,他不知道飞机现在在什么位置,不知道下面是哪座城市,哪个村庄,哪条河。地图在他的脑子里是模糊的,他从没去过明安,不知道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子的,不知道那里的食物是什么味道的,不知道那里的空气和笙都、杭湖有什么不同。他看着那些云,想着司马夏朴刚才说的话——不由自主地想要和你一起。

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念到第三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的。

云层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,从浅金色变成了橘红色,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。太阳在飞机的前方,在云层的尽头,在天地相接的那条线上。

它已经下去了一半。飞机在降落。

广播响了,空姐的声音温和而机械,提示系好安全带,调直座椅靠背,收起小桌板。吴云把棋盘纸折好,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捡回塑料袋里,黑棋和白棋还是混在一起的,他没有分。

陈皓辰把两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,放进口袋里和第三枚放在一起。三枚戒指在口袋底部碰在一起,发出很轻的、金属碰撞的叮的一声。飞机从云层中穿出来,窗外的景象不再是云了。城市,一片很大的城市。从高处看下去,城市的灯光已经亮了大半,街道的脉络像一张发光的网,网住了这片土地上的一切。建筑,车辆,行人,河流,桥梁,所有的东西都在这张网里,所有的东西都在发光。

明安。

陈皓辰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近、越来越大、越来越清晰的城市。

飞机落地的时候,机身轻轻震了一下,轮胎接触跑道的声响从脚下传来,沉闷的,短促的。窗外的景物从模糊变得清晰,跑道上的灯一排一排地从眼前掠过。

司马夏朴把木匣子从脚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,手指搭在锁扣上,没有打开。她看着窗外。城市的灯光从舷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落在她手上,落在她膝盖上的木匣子上。她的脸上有光,有暗。

“这里就是……长平道的潜藏之地——明安市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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