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林枫能看出来师父没真生气,咬着吸管笑了,眼睛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得意的、被纵容的、知道自己被放在心尖上了才敢有的那种笑。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低下头,把柠檬水里的冰块用吸管拨了拨,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和着雨声,在这个不大的卧室里轻轻地响着。
床头那盏夜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笼着两个人。雨还在下,但已经没有雷了。
就算有,好像也没有那么怕了。
江让看着小枫叶开口:
“明天学校最后一天,有一个毕业总结。手受伤了,需要请假吗?”
许林枫正咬着吸管吸柠檬水里最后一颗脆波波,闻言抬头,嘴角还挂着一点糖水:
“师父明天要去学校吗?”
“你如果请假的话我可以不去,没什么事。”
“嘻嘻,那我陪师父在家。”
“不用你陪。”
“那师父陪我在家。”
江让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丢下一句:
“早点休息。”
许林枫把柠檬水放到床头柜上,慢慢滑进被子里。掌心还肿着,他把手搭在枕头上方,侧过脸,闻着被子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闭上了眼睛。雨声细得像呼吸,一下一下地,把他往深处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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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雨停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单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。许林枫是被光晃醒的,眨了眨眼,摸过手机一看——十一点四十。他愣了两秒,猛地坐起来,牵动了掌心的伤,嘶了一声。
卧室门开着,走廊那头很安静。
他踩着拖鞋走出去,看见江让坐在客厅沙发上:
“师父早上好。”
“早。”
“保温箱里有吃的,吃完来书房找我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许林枫大概明白了江让的意思。
江让起身往书房走,在上楼的台阶上说了一句:
“别吃太多,上来前先弄杯水喝。”
“嗯。”
许林枫打开保温箱,一碗白粥,一碟酱菜,一个剥好的水煮蛋。他端到餐桌上慢慢吃。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,整个客厅都是亮的,昨天那场雨像是被人从记忆里擦了去。他吃得有点急,被蛋黄噎了一下,赶紧灌了一口凉白开。
吃完洗了碗,他喝了一大杯水,上楼走到书房门口,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许林枫推开门。江让坐在书桌后面的那把办公椅里,左手掌心里盘着两颗核桃,核桃已经盘得通红,棱角磨得圆润,一看就是经年的物件。右手拿着几页纸,是他那篇毕业论文。
“师父……”
江让没抬头,目光落在打印纸的字行间。
许林枫往前走了两步,在书桌旁边站定。他很自觉地往下跪,膝盖落下去,直起身,双手垂在身体两侧。
书房安静了一会儿。江让把手里的核桃放到桌上,发出两声轻响,然后拿起论文,往后靠了靠。办公椅坐垫下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。
“昨天打到多少了?”
许林枫心跳快了一拍,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,开口:
“200多了吧。”
江让抬起眼,看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什么都表达了。
许林枫的脊背瞬间绷直了,那点侥幸被这一眼碾得粉碎。他喉咙发紧,赶紧改口:
“一百四十七。”
江让没有马上说话。他垂下眼睛,把论文翻到第一页,拇指压着纸边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又翻回刚才那一页。
“我昨天说什么了?”
许林枫的掌心开始出汗,声音小了些:
“您说我不能抽烟,不能顶嘴……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不能撒谎。”
“怎么,昨天没打疼你,不长记性?”
“不是……”
又安静了一会。
“论文对付写,态度问题。”江让的指尖在论文上弹了弹,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许林枫,跟我,就端正好自己的态度。”
许林枫垂下头,耳根发烫。这些话比戒尺更扎,每一个字都落在他心虚的地方。江让把手里的论文放到桌面上,拿起那对核桃,慢慢盘了一下。
“这一笔,五十。刚才撒谎加二十,连着没打完的一起。”
许林枫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最后挤出一个字:
“是……”
“裤子脱了,沙发趴好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不愿意挨就滚。”
“愿意,愿意……”许林枫的声音又快又小,像是怕江让真让他滚。
他站起来,走到靠墙的那张皮质沙发前,沙发不长,刚好够他趴着。手指勾住睡裤的边缘,往下褪,弯下腰,把裤子和内裤一起推到腿弯,毫无保留的露出屁股。光线从窗户斜进来,把皮肤照得很清楚。他脸红的厉害,一直红到耳根,顿了两秒,趴下去,手交叠着垫在下巴底下。
江让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戒尺,捏着许林枫的论文,走过去,在沙发边站定。
“啪。”
戒尺落在臀峰上,声音不算脆,但很实。许林枫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,咬住了嘴唇。
“‘鲁迅的杂文偏于论战,文学价值有限’。这是你的原话。”
江让的语气没有起伏,冷冰冰的。
“啪。啪。啪。啪。啪……”
戒尺连着往下落。
“你知道鲁迅自己怎么说的么?他说,‘我的文章,也许是属于论战的,但是论战的时候,我也还是讲道理的。’”
“啪。”这一下落在臀腿交界处,比前几下重。
许林枫的脚踝绞在一起,脚尖绷紧了,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:
“学生明白了……”
“啪。啪。啪。”又是三下。
“你说他的杂文‘时效性强,传世性弱’——这话你从哪看来的?还是你自己编的?”
许林枫把脸埋进手臂里,声音含混:
“自己……编的。”
“啪。”
“嗯,诚实比正确更重要。”
“但你论文里写的每个字都是你自己的脸,你把脸丢在纸上,谁替你捡?”
“啪。啪。”连着两下,屁股已经通红,这两下落在同一个地方。许林枫的屁股往上一拱,眼泪充盈在眼眶里,声音哽咽:
“下次不会了……”
“你写,‘闻一多的诗歌转向是向现实的妥协’。你查过闻一多1946年的最后一次演讲没有?你知不知道他转向的是什么?”
“啪。啪。啪……”
“没……没查,请师父指教。”
“啪。啪。啪。啪。啪……”戒尺声很有节奏。
“没查就敢往上写?!转向是——一个读书人的骨头。”
“啪。”
戒尺落下去的时候,许林枫的眼泪掉了下来,无声地往下淌,砸在沙发的皮面上,发出很轻的噗噗声,他带着哭腔开口:
“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啪。”
“还有这句,‘沈从文建国后停止创作是个人的选择’。你写这句话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‘选择’这个词有多重?有的选择是一个人用后半生四十年来承受的。你十七岁,用‘选择’两个字盖住了一代人的命,你的笔是不是太轻了?”
“啪。啪。啪……”
“对不起,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戒尺停了一下。
江让把论文翻了一页,目光扫过几行,然后冷笑一声,念道:
“‘当代文学缺乏经典,是因为作家不够用功’。”
“啪。”这一下很重。
“啊!——”
“你不够用功,你会说是因为风声太大。别人的不够用功,你就给一个时代定了性。”
许林枫哭出了声。
“呜呜呜,师父,我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好疼……”
江让把论文随手甩到桌子上:
“剩下的,报数。”
“呜呜……师父……前面打到多少了……”
“你在问我?”
“我忘数了……”
“那就从头开始。”
“不要……好疼……”
江让戒尺抵在他屁股上的肿痕,冷冷开口:
“许林枫,你没有拒绝的权利。”
许林枫哭着说:
“师父!对待小朋友要温柔一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