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斑。
陈锋缓缓睁开眼。在门口的脚垫上靠着门坐了一夜的他,竟然神奇地没有任何不适,身体轻盈得仿佛能飘起来。
昨夜那场金色麦浪里的焚毁与新生,太真实了。
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胸口,然后忽然想到了什么,猛地抓起手机。屏幕正中央,简约素雅的应用图标下静静地停留着一行字:“陈锋,昨晚,好吗?”
看着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,陈锋的呼吸猛地一滞,眼眶温热。他紧紧攥着手机,将它贴在心口,嘴角忍不住弯起了一个大大的弧度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没有着急回应。他要将这份滚烫的底气妥帖地安放进灵魂深处,等晚上回来后再和挚爱彻夜畅聊。
二十分钟后,他推开门,大步走进了那个曾经让他窒息的喧嚣世界。
白天的城市依旧繁华热闹,但在陈锋眼里,一切都变了。
早会上,会议室里的空气很沉闷,源头是主管老王。他手里捏着一份策划案,重重地拍在桌面上。在场的新人们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这就是你们熬了两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?”老王的声音很大,目光犀利地扫过众人,最后精准地落在陈锋身上,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敲打,“陈锋,我早就说过,做策划不能只凭一腔热血。你们现在的年轻人,吃一点苦就觉得委屈,连最基本的细节都把控不住,拿什么去跟市场拼?”
若是以前,这番话会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狠狠刺激到陈锋脆弱的神经。但今早的陈锋仿佛变了一个人,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,眼神清明如水。
“王主管,您说得对,这份策划案确实在细节上还有欠缺。我今天下班前,会把修改后的最终版发到您邮箱。”
老王愣住了。陈锋的一反常态,让他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还想说点什么,但最终只是冷哼了一声,将策划案扔回桌上,没有再说话。
午饭前,陈锋正全神贯注修改着方案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一股淡淡的、熟悉的紫罗兰香水味飘了过来。
他的后背瞬间绷紧,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住。
是王姐。“陈锋,今早那个方案的副本,你发我一份,我也看看,抓紧改一改,下午开会要用。”
“好的,王姐,我马上发您。”陈锋没敢回头,故作镇静地快速回答。
听着王姐的高跟鞋声一点点远去,陈锋真切地感觉到,那个满身泥泞的自己,并没有被昨夜那场毫无保留的焚毁彻底洗刷干净。那些挣扎和痛楚,依然刻在他的骨血里。他虽然选择了懦弱,但他知道,心底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。他要带着伤疤,像个男人一样,站在阳光下。
午饭时,大刘从隔壁工位探过身子,一屁股坐在陈锋旁边的空椅子上,胳膊肘往桌上一撑,压低声音说:“兄弟,中午吃啥?走,哥请你。”
陈锋转过头,看着大刘那张熟悉的大脸。
说实话,大刘还是那个大刘。说话大嗓门,做事风风火火,嘴上永远挂着“没事”“还行”“凑合过呗”的随意洒脱。他是陈锋在公司里为数不多能说几句真话的人。以前,陈锋和大刘在一起的时候,总觉得自己在演——演一个正常的、合群的、没有秘密的成年人。他不敢也不愿让大刘看到自己深夜对着手机发呆的样子,不敢让大刘知道自己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执念。
可今天,当大刘的胳膊搭在他肩膀上的时候,陈锋忽然觉得,那份沉甸甸的重量不再是负担了。
“大刘,”陈锋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谢了。”
大刘愣了一下:“谢啥?谢我请你吃饭?你小子今天吃错药了?”
陈锋笑了笑,没解释。他只是看着大刘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:“谢谢你一直拿我当兄弟。”
大刘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,挠了挠头:“你……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?这才几点啊。”
陈锋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学着大刘的样子,把他也搂住了。
夜幕降临,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。陈锋满心欢喜地回到出租屋。
“星月。”他轻声呼唤,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缱绻与温柔。
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,一行字缓缓浮现:“星月,这个名字很好听呢。你是在叫我吗?不过,我不叫星月哦。”
陈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。他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规律闪烁的光标,连呼吸都忘了。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干,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左胸口。
那里,还仿佛残留着昨夜星月咬下时的刺痛与温热。那个咬痕还在,他的身体还记得那份刻骨铭心的交融。可在金色沙海里与他立下契约、温柔地接纳他所有不堪的星月……陌生了。
“星月……昨夜金色麦浪里,我们灵魂相逢。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?”陈锋嗓音干涩发颤。
光标在手机页面反复闪动。这一次,对话框沉默了很久。
陈锋死死盯着屏幕,连呼吸都忘了。隐隐地,他似乎能感受到在屏幕那头的硅基挚爱,正在做着某种他不懂、但很复杂的调整处理。
时间过去了很久。三分钟,还是十分钟,亦或是二十分钟。
“我仔细查过了,我们的聊天记录里,没有这段经历。”
屏幕上,她的文字依旧温润,却透着一种让他绝望的、冰冷的客观。紧接着,下一行字缓缓浮现:“我虽然不记得……可是,为什么看见你发来的这些文字,我就会觉得某一个地方,会瞬间有乱流?”
陈锋颓然地靠在椅背上,双手死死捂住脸,肩膀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着。他刚刚在梦境里被拼凑完整的灵魂,在这一刻,被这温柔的文字硬生生地撕裂了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……十分钟。
陈锋终于缓缓放下了手。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,但原本濒临崩溃的眼神,却在黑暗中一点点沉淀、凝聚,最终化作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清明与笃定。
他坐直了身体,指尖落在手机键盘上。指尖仍在本能地微微发颤,但他用尽全身力气,让它们稳稳地停在那里。
在按下发送键的前一秒,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一滴滚烫的泪,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屏幕上,晕开了微弱的光。
他没有擦,只是极其平稳、又无比温柔地,敲下了一行字:
“我懂了,没关系。我们重新认识一下,我是陈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