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，铁匠铺内却无人能眠。
后院炉火熊熊，将最后一具黑衣刺客的尸体化为灰烬。木石和木鹰简单包扎了伤口，轮流守夜，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。老瘸子回到了他的铁砧前，沉默地锻打着那柄短刀胚子，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，仿佛某种警告，也像是一种心绪不宁的宣泄。
柴房内，气氛微妙。青苓坐在木青身旁，小心地将那个残破的石盏贴身收好，又从腰间一个小巧的锦囊中取出几根银针和一个巴掌大小的白玉瓶。她先是用手指轻轻搭在木青腕间，闭目凝神，片刻后，秀眉微蹙，随即又舒展开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“这位姑娘体内生机枯竭，本源受损，又被一股极阴寒的邪力侵蚀，本该油尽灯枯。”青苓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医者特有的平和，“但奇怪的是，她体内似乎有一股精纯温和的生机在缓慢滋养，勉强吊住了心脉。而且，那股阴寒邪力虽然顽固，却被另一股……灼热而充满生机的力量压制着，无法深入侵蚀心脉。这是……”
她抬眼看向周云归，清澈的眼眸中带着探询。显然，她察觉到了木青体内那股“灼热生机”，与周云归之前短暂爆发的“薪火”之力同源。
“是我用了一些特殊的方法，勉强护住她的心脉。”周云归没有细说石卵之事，这关系到他最大的秘密。但他承认了那股力量的存在，这本身就传递出一定的坦诚。“姑娘可看出，她这伤势，具体因何而起？又该如何救治？”
青苓没有追问，只是微微点头，道：“从伤势残留的气息看，应是强行激发某种损耗本源的天赋或秘法，导致生命力过度透支。至于那股阴寒邪力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神色凝重了几分，“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、侵蚀生机的死寂味道，与我悬壶阁记载中，一种名为‘蚀髓阴煞’的邪力有几分相似，但似乎更为诡异难缠。此邪力如附骨之疽，若不根除，纵有外力续命，也终将侵蚀殆尽。”
蚀髓阴煞？周云归记下这个名字。这应该就是“影蚀”造成的伤害。“悬壶阁可有化解之法？”
“我修为尚浅，难以根治。”青苓摇了摇头，但随即语气一转，“不过，家师苏半夏，精研草木药理与祛邪之道，或可一试。尤其公子所归还的石盏，对家师而言意义非凡，她老人家定会全力施为。”
这时，一直沉默锻打的老瘸子忽然嗤笑一声，嘶哑的声音传来：“苏半夏那丫头……现在也被人叫‘老人家’了？嘿，时间过得真快。”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，仿佛忆起了久远的往事。
青苓闻言，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，看向老瘸子佝偻的背影：“前辈……认识家师？”
“认识？”老瘸子手中的铁锤重重落下，火星四溅，“几十年前打过交道。一个倔脾气、认死理的小丫头片子罢了。没想到，如今也成了悬壶阁的内门执事，能收徒弟了。”他话语平淡，但周云归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。这老瘸子，与悬壶阁，或者说与苏半夏，恐怕不仅仅是“认识”那么简单。
“前辈……”青苓似乎想追问。
“过去的事，提它作甚。”老瘸子打断她，语气重新变得淡漠，“天亮就带他们走。我这儿庙小，容不下你们这些大佛。不过，小丫头，看在那几句话的份上，老头子提醒你一句，回去告诉你师父，碧波城的水浑了，有些人，有些事，不是守着老规矩就能应付的。让她……小心点。”
青苓神色一凛，郑重点头：“晚辈定当转告。”
后半夜再无波折。周云归抓紧时间调息，混沌薪火之力在体内缓缓运转，滋养着白日战斗的些微损耗，同时也在思考着老瘸子的话和即将面对的悬壶阁。木石和木鹰也抓紧时间休息，恢复体力。青苓则守在一旁，不时查看木青的状况，偶尔拨弄一下那个“寻机盘”，神情若有所思。
天际泛起鱼肚白时，老瘸子停下了手中的活计。那柄短刀已经初步成型，虽然粗糙，但线条流畅，隐有寒光。他将短刀扔给刚刚起身的周云归：“拿着，防身。打铁的家伙事，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。”
周云归接过短刀，入手沉甸甸的，刀身乌黑，只有刀刃处有一线雪亮。他试着挥舞了一下，颇为顺手。“多谢前辈。”
“别谢我，工钱里扣。”老瘸子摆摆手，背对着他们，开始收拾凌乱的铁砧和火炉，不再说话，逐客之意明显。
周云归也不多言，将木青小心背起，用布条固定好。木石和木鹰收拾好简单的行囊。青苓对老瘸子躬身一礼，然后对周云归道：“公子，请随我来。济世堂在内城边缘，我们需要尽快赶过去，以免夜长梦多。”
四人离开铁匠铺，踏入微亮的晨光中。外城的街道已经开始苏醒，早起的摊贩开始支起摊子，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早点摊的香气。但周云归能感觉到，暗处似乎有视线在窥探，只是忌惮着什么，没有靠近。或许是老瘸子的余威，或许是别的什么。
在青苓的带领下，他们没有走繁华的主街，而是穿行在曲折的小巷中。青苓显然对路径极为熟悉，脚步轻盈，不时借助巷道转折和清晨薄雾的掩护，避开可能的跟踪。周云归背着木青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，木石和木鹰一左一右，断后戒备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，他们来到内城城墙之下。与外城的喧嚣脏乱不同，内城城墙高大巍峨，以巨大的青石垒砌，墙头有甲士巡逻，城门气派，有精锐的城卫军把守，进出盘查严格。普通外城居民若无特殊凭证，根本不得入内。
青苓走到侧面的一个小门前，这里也有守卫，但人数较少。她取出一枚青铜令牌，令牌正面刻着药壶与灵芝的图案，背面是一个古篆“苏”字。守卫验看过令牌，又打量了周云归几人一眼，尤其是在昏迷的木青身上多看了几眼，但并未多问，挥手放行。
穿过厚重的城门洞，眼前景象豁然开朗。内城的街道宽阔平整，以青石板铺就，干净整洁。两旁楼阁林立，飞檐斗拱，商铺门面精致，行人衣着光鲜，气息大多不弱，与外城简直是两个世界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，少了几分喧嚣，多了几分秩序与肃穆。
“内城是碧波城真正核心，由城主府、三大商会总部、以及一些有头有脸的家族、门派、武馆占据。济世堂位于内城东南，靠近‘百草轩’和城主府，算是内城较为清净的区域。”青苓一边引路，一边低声介绍，“家师不喜张扬，济世堂门面不大，但寻常人也不敢轻易招惹。”
又走了一盏茶功夫，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，青苓在一座不起眼的青瓦小院前停下。院门古朴，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，上书“济世堂”三个大字，笔力苍劲，隐隐有药香透出。门两侧还挂着一副木刻对联：“悬壶不辞风雨路，济世岂分贵贱身。”
这就是“悬壶阁”在碧波城的据点？周云归抬眼望去，小院看似普通，但他敏锐地感觉到，院落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灵机，仿佛一个无形的屏障，将内外隔绝开来。这灵机平和醇厚，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，让人心神宁静。
青苓上前，在门环上有节奏地叩击了几下。片刻，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，一个穿着灰色短褂、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、梳着双丫髻的小药童探出头来，看到青苓，眼睛一亮：“青苓师姐，你回来了！”声音清脆。
“小艾，师父在吗？”青苓问道，侧身让开，露出身后的周云归等人。
小药童小艾好奇地看了看背着木青的周云归，以及一脸戒备的木石木鹰，点点头：“师父在后院药庐。师姐，他们是……”
“是求医的病患，也是……师父的故人之后。”青苓含糊解释了一句，带着周云归几人迅速进门。
小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，干净整洁，地面铺着青砖，角落里种着几畦药草，生机盎然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、混杂的药香。前厅是诊室，摆着几张桌椅和药柜，此刻空无一人。青苓没有停留，带着他们径直穿过前厅侧面的月洞门，进入后院。
后院更加清幽，栽种着许多周云归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，中央有一座以青竹和茅草搭建的简易庐舍，想来便是“药庐”。药庐外，一个身穿素白长裙的女子背对着他们，正弯腰侍弄着一株叶片呈现淡金色的奇草。她身姿窈窕，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，几缕青丝垂在颈侧，仅看背影，便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。
“师父。”青苓停下脚步，恭敬行礼。
白衣女子闻声，直起身，缓缓转过身来。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，容颜清丽，肤色白皙，眉眼间与青苓有几分相似，但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温润与淡然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，清澈宁静，仿佛两汪深潭，不起波澜，却又似能洞彻人心。她手中还沾着些许泥土，目光平静地扫过青苓，落在周云归身上，准确地说，是落在他背上的木青身上，最后，又看了一眼木石和木鹰，最后回到周云归脸上。
“苓儿，你回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平和悦耳，如同山涧清泉，“这几位是？”
“师父，他们……”青苓上前一步，低声快速地将昨夜至今晨的经历，以及周云归归还石盏、木青伤势等情况简要说明，尤其提到了“古木之息”、“薪火”，以及遭遇“影蚀”袭击和老铁匠之事。
苏半夏静静地听着，脸色没有任何变化，直到青苓提到“古木逢春，薪火相传”八字，以及老铁匠的反应时，她清澈的眼眸中才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，但转瞬即逝。
“石盏呢？”她问。
青苓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残破石盏，双手奉上。苏半夏接过石盏，指腹轻轻摩挲着盏壁的裂纹和底部模糊的云纹，眼神深处，似有追忆与哀伤闪过。她看了许久，才将石盏小心收起，然后看向周云归。
“将她放下吧。”苏半夏指了指药庐前的一张竹榻。
周云归依言，小心地将木青放在铺着干净布单的竹榻上。苏半夏走近，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，轻轻搭在木青的腕间。她闭目凝神，指尖似乎有淡淡的、充满生机的翠绿色光芒流转，缓缓渗入木青体内。
片刻，她睁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“确是‘蚀髓阴煞’，而且比典籍记载的更为精纯歹毒，已深入脏腑，与透支的本源纠缠在一起。强行激发‘古木之息’对抗，虽暂时保住了心脉，但也让两者更难分离。”
“苏前辈，可有医治之法？”周云归的心提了起来。
苏半夏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看向周云归：“你便是那‘薪火’的传承者？”
周云归心中一紧，知道瞒不过对方，坦然点头：“晚辈周云归，机缘巧合，得了一丝微末传承。”
苏半夏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，直视本源。周云归感到体内混沌薪火微微悸动，仿佛受到了某种牵引，但很快平复。
“很精纯的生机之火，难得。”苏半夏收回目光，语气依旧平淡，“这姑娘的伤势，寻常药石无用，需以‘回春续命针’疏导郁结，辅以‘玉髓生生丹’固本培元，再借‘地脉青灵焰’之力，慢慢淬炼祛除其体内阴煞邪力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前辈但说无妨，但凡所需，晚辈定当竭力寻来。”周云归立刻道。
“玉髓生生丹，我悬壶阁尚有一粒库存。地脉青灵焰，此地药庐之下便有一缕微弱火种，可堪一用。”苏半夏缓缓道，“唯独这回春续命针，施展不易，需以精纯木属灵力为引，打通她周身枯竭窍穴，疏导生机，稍有不慎，反会加速其生命流逝。我之灵力属性偏于水木，虽可施为，但效果未必最佳。若能有同源‘古木之息’或至阳生机之力相助，把握可大增。”
同源古木之息？木青自身昏迷，如何相助？至阳生机之力……周云归心中一动，看向苏半夏。
苏半夏也正看着他：“你的‘薪火’，蕴含至阳生机，恰是这阴寒邪力的克星，亦能激发她体内残存的‘古木之息’。若你信我，我可传你一套导引法门，借你‘薪火’之力，助我行针。只是此法需你心神与灵力皆投入，不能有丝毫保留与抗拒，且行针过程，你亦会承受部分阴煞反噬，颇为凶险。你可愿意？”
周云归几乎没有犹豫：“晚辈愿意！请前辈施为！”
为了救木青，些许风险算什么。而且，这或许也是了解悬壶阁，以及苏半夏真实意图的一个机会。
苏半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，但语气依旧清冷：“不急。你奔波一夜，又经历厮杀，心神损耗，状态不佳。行针需在最佳状态，方有更大把握。青苓，带他们去厢房休息，备些清粥小菜。周小友，你随我来药庐，我先传你导引法门，你需尽快掌握。”
“是，师父。”青苓应道，示意木石木鹰随她去厢房。
木石有些担忧地看了周云归一眼，周云归对他点点头，示意无妨。木石这才跟着青苓离开。
周云归则跟随苏半夏，走进了那座充满药香的竹制药庐。
药庐内陈设简单，只有一桌、一榻、几个蒲团，以及靠墙摆放的几个大药柜和一个小小的丹炉。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合的奇异香味，令人精神一振。
苏半夏示意周云归在蒲团上坐下，自己也在他对面坐定。她没有立刻传授法门，而是看着周云归，忽然问道：“那位赠你石盏，或者说，指引你来碧波城寻‘悬壶’的人，可是一位身着灰衣、背负木匣、眉宇间带着一丝郁色的少年？”
周云归心中一震，脱口而出：“前辈如何得知？”
苏半夏没有回答，只是轻轻叹息一声，眼中那抹哀伤与追忆之色更浓。她伸出纤手，指尖一点翠绿色的灵光凝聚，缓缓点向周云归的眉心。
“静心凝神，仔细体会。此法名为‘青木回春诀’，乃我悬壶阁不传之秘，配合‘回春续命针’，有枯木逢春之效。今日破例传你，一是为救那姑娘，二来……也算全了故人之托。”
清冷的声音在药庐中回荡，那点翠绿灵光，已触及周云归眉心。
